废墟中的尘埃尚未落定,苏云体内的“烛龙之血”正如退潮般缓缓平息。那种被强行抽离力量的虚弱感袭来,让他不得不扶着湿滑的墙壁才能站稳。
“别硬撑了。”张万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酒壶,递给苏云,“喝一口,这是‘烈阳烧’,能帮你把散乱的阳气聚回来。”
苏云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一团火球滚进胃里,原本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老K说,‘斩神刀’在黑市深处?”苏云擦去嘴角的酒渍,眼神恢复了清明。
“准确地说,是在黑市的最底层——‘归墟巷’。”张万山收起酒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那里住着的,都是些被江城遗忘的‘老怪物’。老K说的那位……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断刀客’。”
“断刀客?”
“一个疯子。”张万山叹了口气,“二十年前,他是江城最顶尖的铸剑师。后来不知为什么,他自断了右手三指,封刀退隐,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出手。如果‘斩神刀’在他手里,那事情就麻烦了。”
“只要刀是真的,麻烦再大也得去。”苏云握紧了手中的唐刀,刀身已经布满了裂痕,“我的刀撑不了多久了。”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继续深入。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空气越发阴冷,那种赛博朋克的霓虹喧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压抑的死寂。这里的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地面上流淌着不知名的黑色液体,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兽的肠道之中。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在此止步”。
“到了。”张万山停下脚步,神色凝重,“苏云,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乱说话。这位爷脾气怪得很。”
苏云点了点头,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回应。
苏云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没有灯光,只有角落里一个巨大的熔炉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一个独臂老人正坐在熔炉旁,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一把……断刀。
那是一把只有半截的刀,刀刃上满是缺口,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废铁。
“打烊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要买命去别处,这里只收废铁。”
“我不买命,我买刀。”苏云走上前,将那把布满裂痕的唐刀放在地上,“听说你这里有一把能杀神的刀。”
老人擦拭断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杀神?现在的年轻人,口气倒是越来越大了。”老人缓缓转过身。
苏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伤疤的脸,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却浑浊无光,仿佛瞎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袖管空荡荡的,显然已经断了许多年。
“我是张万山。”张万山走上前,拱手行了一礼,“这位是苏云。我们是为了‘玄鸟’而来。”
听到“玄鸟”两个字,老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右眼似乎恢复了一丝焦距,死死地盯着苏云。
“你的血……”老人深吸了一口气,鼻翼耸动,“好浓的‘烛龙’味。你是那个‘原初’?”
“你知道我?”苏云心中一惊。
“我当然知道。”老人扔下手中的破布,挣扎着站起来。他虽然只有一条手臂,但站起来的时候,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二十年前,就是我亲手把你从那个实验室里抱出来的。”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云脑海中炸响。
“你……你是谁?”苏云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你的‘父亲’,虽然只是个代号的。”老人惨然一笑,“我是‘玄鸟’的第一代铸刀师,代号‘欧冶’。这把‘斩神刀’,是我用毕生心血,为你打造的最后一件作品。”
他指了指熔炉旁的一口黑色长匣。
“去,把它拿出来。”
苏云深吸一口气,走到长匣前。
他的手触碰到匣子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脑门。那不是普通的金属,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深渊的寒冷。
“咔嚓。”
苏云打开匣子。
一把通体漆黑、没有刀镡的长刀静静地躺在里面。刀身狭长,刃口处泛着淡淡的幽蓝光芒,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这把刀没有名字,因为它只认一种主人。”欧冶看着苏云,“它要喝神的血,才能开刃。”
苏云握住刀柄。
嗡——!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欢呼,又仿佛在渴望。苏云体内的“烛龙之血”瞬间沸腾,与这把刀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好刀。”苏云眼中闪过一丝金芒,“我要了。”
“慢着。”欧冶突然伸手拦住了他,“这把刀太重,你的命太轻。想要带走它,你得先接我一招。”
“你要试我?”苏云挑眉。
“不,我是救你。”欧冶那只独臂猛地握拳,一股恐怖的气浪瞬间爆发,“如果你连我这一招都接不住,拿着这把刀,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话音未落,欧冶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苏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已经逼到了面门。
“小心!”张万山大喊。
苏云本能地拔出“斩神刀”,横在胸前。
铛——!
一声巨响。
苏云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袭来,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滑行了十几米,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强的力量!”苏云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烟尘散去,欧冶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把断刀,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只有蛮力,没有‘心’。”欧冶摇了摇头,“你虽然觉醒了‘烛龙之血’,但你还没有学会如何驾驭它。这把刀是‘斩神’的,不是给你用来砍瓜切菜的。”
苏云稳住身形,咬着牙站了起来。
“教我。”
“教你?”欧冶冷笑,“教一个随时可能被血脉吞噬的怪物?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我是唯一的希望。”苏云直视着欧冶的眼睛,“‘玄鸟’想要开启‘昆仑墟’,想要成神。如果我不阻止他们,这个世界都会变成地狱。你也不想看到你的作品,被用来屠杀无辜吧?”
欧冶沉默了。
许久,他叹了口气,将断刀插回腰间。
“好。我给你三天时间。”欧冶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石锁,“在这三天里,你要学会‘忘刀’。”
“忘刀?”
“刀在手中,是凶器。刀在心中,才是神兵。”欧冶淡淡道,“把你的血,融进刀里。让刀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死物。”
“怎么做?”
“很简单。”欧冶指了指熔炉,“跳进去。”
“什么?!”张万山大惊失色,“那是炼钢的炉子!跳进去会死的!”
“不死,怎么重生?”欧冶看着苏云,“‘烛龙’浴火而生。只有在那种极致的痛苦中,你才能真正唤醒血脉深处的记忆。”
苏云看着那个燃烧的熔炉,没有丝毫犹豫。
“三天后,我会让你看到一把真正的‘斩神刀’。”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
“苏云!”张万山想要冲过去,却被欧冶一把拦住。
“别动。”欧冶看着火焰中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造化。如果他能活着出来,这把刀,就能斩断‘天门’。”
烈火熊熊,将苏云的身影完全吞没。
而在火焰的中心,那把黑色的长刀正在疯狂地吞噬着火焰,刀身上的幽蓝光芒越来越盛,仿佛一只正在苏醒的野兽。
江城的夜,依旧漫长。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一场关于重生与毁灭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