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暴雨终于停歇。
苏云搀扶着洪四海,身后跟着黄玉函和几名幸存的四海堂弟子,狼狈地站在距离四海堂总舵不远的一处山岗上。回望来路,那曾经巍峨的建筑群此刻只剩下一堆冒着滚滚浓烟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咳咳……”
洪四海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血的淤痰。这位叱咤风云的老堂主,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身形佝偻,眼神空洞。
“名存实亡了……四海堂,没了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老堂主,留得青山在……”黄玉函红着眼眶,想要安慰几句,却发现自己词穷。
“别说了。”洪四海摆了摆手,突然目光一凝,看向废墟中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假山。那是他书房的后墙,虽然烧焦,但地下的暗格或许还在。
“玉函,带人去四周警戒。苏小兄弟,你随我来。”洪四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顾伤痛,踉跄着向废墟走去。
苏云默默跟上。他知道,洪四海在找什么。
两人费力地搬开烧焦的横梁和碎石,终于在假山底部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暗格。暗格已被高温熏黑,但里面的铁盒还算完好。
洪四海颤抖着手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厚厚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账册。
“这是……”苏云眉头微皱。
“赵铁山经手的堂口账目。”洪四海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与愤怒,“我一直觉得堂里的开支有些不对劲,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却不见成效。以前碍于情面,我没细查。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账本,分明是卖身契!”
他翻开账本,纸张虽然有些焦脆,但字迹尚且清晰。然而,上面的记录却让苏云瞳孔微缩。
“万斤精铁,购于三月十五,支出纹银三千两……”
苏云低声念道,“老堂主,四海堂最近采购过这么多精铁吗?”
洪四海仔细回想,脸色骤变:“没有!这半年来,堂里只修缮了几处门窗,根本用不了万斤精铁!这赵铁山,竟然敢虚报十倍!他把银子都弄到哪里去了?”
“不仅仅是银子。”苏云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小字,“您看这里,‘特供墨水五十斤,付定金五百两’。这笔开销,在账本上出现过很多次。”
“墨水?”洪四海嗤笑一声,“这老东西倒是雅致,用得起五十斤墨水?”
苏云没有笑。他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点账本上字迹的边缘,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硫磺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
“这不是普通的松烟墨。”苏云沉声道,“这是‘硫磺火漆墨’。”
“硫磺火漆墨?”洪四海一愣。
“这种墨水在书写时与普通墨水无异,但若是遇火,字迹会瞬间碳化,且无法复原。更重要的是,这种墨水的配方极为特殊,只有省城‘文华阁’的特供作坊才能调配。”苏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据我所知,这种墨水最近两年才在省城流行,专门用来书写极为机密的公文,以防泄密。”
“文华阁?”洪四海猛地抬起头,“那是省城督军府专用的笔墨供应商!”
苏云点了点头,手指顺着账本上的记录往下划,最后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货款已由‘文华阁’转付,凭证编号:省-09-2046。”
“老堂主,您看这个编号。”苏云指着那个“省”字,“通常商号的编号,前缀是商号的缩写。但这个‘省’,如果我没猜错,指的是‘省政府’或者‘省督公署’。”
洪四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你是说,赵铁山买通外敌的银子,有一部分是通过省城的督军府……不,是通过那位省城的大人物转付的?”
“不仅仅是转付。”苏云摇了摇头,语气冰冷,“这账本上的‘特供墨水’,根本不是赵铁山自己用的。您看这笔迹,虽然尽力模仿草书,但起笔和收笔的顿挫,有着极强的官场公文体特征。这账本,根本就是那位大人物示意赵铁山记录的!”
“他这是在留证据,也是在威胁赵铁山。”苏云继续分析道,“那位大人物需要四海堂的财力支持,或者需要四海堂的地盘来洗钱、运军火。但他又怕赵铁山反水,所以特意提供了这种遇火即毁的墨水,让赵铁山记录下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这样一来,只要赵铁山听话,大家相安无事;若是赵铁山敢叛变,这账本一旦曝光,赵铁山就是死罪,那位大人物却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洪四海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账本差点掉落。
“所以,昨晚的袭击,并不仅仅是十二元辰为了抢地盘。”苏云目光如炬,看向省城的方向,“更是那位大人物为了销毁这本账本,或者说,是为了借十二元辰的手,除掉赵铁山这个已经暴露的棋子,顺便把脏水全泼给十二元辰。”
“苏小兄弟,你是说……我们成了别人的棋子?”洪四海咬牙切齿。
“不止是棋子,是替罪羊。”苏云将账本合上,递还给洪四海,“老堂主,四海堂虽然毁了,但这本账本,就是我们翻盘的唯一筹码。那位大人物以为火烧四海堂,一切都化为灰烬。但他没想到,这遇火不毁的‘硫磺火漆墨’,反而成了他罪行的铁证。”
洪四海紧紧攥着账本,指节发白。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眼中原本的绝望逐渐被一股狠厉所取代。
“好,好得很!”洪四海仰天长啸,惊起林中宿鸟,“既然省城的那位大人物想玩,那老夫就陪他玩到底!苏小兄弟,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苏云看着东方升起的一轮红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账本指向了‘文华阁’,那我们就去省城。我要去会会这位连墨水都要特供的大人物。”
“走!”洪四海将账本贴身藏好,大手一挥,“省城虽险,但老夫这条命,豁出去了!”
晨曦中,一行人踏着泥泞,向着省城的方向走去。四海堂的火焰虽然熄灭,但复仇的火种,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