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粘稠的热浪。
写字楼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祁莜眉宇间那一丝细微的疲惫。她刚结束一场耗时两个小时的面试,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为了这份新工作,她这半个月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搬家、适应新环境、面试,每一件事都占据着她全部的精力。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当喧嚣退去,脑海里空出来的那一秒,她会毫无预兆地想起一个名字。
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的名字。
吴帆。
思绪像是被按下了倒带键,瞬间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的夏天,比现在更热闹,也更纯粹。祁莜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个假小子,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整天跟在隔壁那个比她大半个月的男孩——吴帆屁股后面跑。
“吴帆,等等我!”
记忆里的声音,清脆得像刚摘下的桃子。
吴家与祁家是老邻居,两栋房子只隔了一道爬满牵牛花的矮墙。在那个孩童的世界里,吴帆就是祁莜的天。他会帮她爬树摘最高的桑葚,会在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时站出来挡在身前,也会在夏夜的凉席上,给她讲自己编出来的冒险故事。
“后来呢?后来恶龙被打败了吗?”祁莜当时总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问个不停。
吴帆总会故作深沉地叹气,然后摸摸她的头:“那当然,因为我是主角啊。不过,莜莜你要一直做我的女主角,不许跑掉。”
那时候的承诺太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在心底扎根,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
变故发生在初三那年的夏天。
那天的风带着离别的凉意。吴帆的父母因为工作调动,要全家搬去遥远的南方。那天是周五,学校放学很早,祁莜像往常一样跑到吴家院子找吴帆去小卖部买冰棍,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庭院和墙上贴着的搬家封条。
她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五毛钱零花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去问大人,大人们只是含糊地说“走了,都走了”。
“走了?去哪了?”
“很远,很远,以后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孩子的质问在大人无奈的叹息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一天,祁莜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褪成了灰白。她在吴家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要触碰到那个早已不在的少年。
后来,她搬了家,换了电话,断了所有联系。
不是刻意要忘记,而是因为太痛。痛到觉得那些美好的回忆一旦触碰,就会碎成玻璃碴子扎心。她按着父母的意愿,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工作,按部就班地活成了别人眼中“正常”的大人。
只是,那个叫吴帆的男孩,和他说过的“女主角”约定,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无数个被遗忘的日夜里,悄悄发芽,却又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见天日。
“祁小姐?”
一声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将祁莜从绵长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回过神,面前站着的是刚刚面试她的部门总监,一位看起来儒雅干练的中年男人。
“林总。”祁莜连忙起身。
“恭喜你,祁小姐,我们决定录用你。入职流程我让助理稍后发你邮箱。”林总笑着递过一份文件,“你很优秀,特别是你对儿童心理教育的见解,非常契合我们机构的定位。”
祁莜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一丝喜悦涌上心头。这是她来这座城市面试的第十家公司,终于有了好消息。
“谢谢林总,我会努力的。”
走出咖啡厅时,天色已经擦黑。祁莜深吸了一口带着城市烟火气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新的开始,对吧?
她掏出手机,准备叫辆车。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家正在装修的宠物店。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尚未完工的海报,上面画着可爱的猫咪和狗狗。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祁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好像对这个场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小时候,吴帆的梦想就是开一家最大最好的宠物店。他说,要把全世界的小动物都装进去,每天和它们说话,不用应付大人的世界。
那是他唯一一次跟她说起自己的梦想。
祁莜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念头赶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世界这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更何况,人家早就忘了她这个只会哭鼻子的小不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叫车软件显示车辆正在靠近。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头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不远处响起。
“吱——”
紧接着,是路人惊呼的声音。
祁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辆电动车因为避让行人,连人带车倒在了路边的花坛边。车筐里的猫粮袋子破了,橘黄色的颗粒撒了一地。骑车的是个年轻的男生,他顾不上自己的膝盖擦破了皮,第一反应却是赶紧去扶那辆电动车,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的粮袋。
那一瞬间,祁莜的目光被钉住了。
是那个背影。
不算特别高大,却挺拔得很。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动作间透着一股熟悉的利落劲儿。
祁莜的呼吸仿佛被人用手掐住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眼花产生的幻觉。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抬起头,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蝉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远处的车水马龙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祁莜看着那张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是他。
真的是他。
虽然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变得棱角分明,眼神也更加沉稳,但那双眼睛,那个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分明就是刻在祁莜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吴帆也愣住了。
他看着不站在路灯下的女孩,瞳孔微微收缩。
祁莜……?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莜莜?”
这两个字,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尘埃,终于落在了祁莜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祁莜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所有的理智、克制、成年世界的规则,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吴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又无比清晰。
吴帆快步走了过来,站定在她面前。此刻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祁莜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惊慌又惊喜的脸。
“真的是你啊……”吴帆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刚才差点不敢认,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祁莜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不是应该……在南方吗?”
“我回来啦。”吴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释然,“家里老人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上个月刚回来,盘下了街角那家店,准备开家宠物店。本来想过几天去联系你,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莜身上,眼神真诚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没想到这么巧。祁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祁莜也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好久不见。
久到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只会出现在小说里的情节,久到她已经做好了这辈子就这样把他深埋心底的准备。
路灯的光线暖黄,洒在两人身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猫粮的橘香味,但此刻,这味道混合着重逢的喜悦,变得格外好闻。
祁莜看着吴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夏天的傍晚,两个小孩趴在矮墙上,吴帆偷偷从家里偷拿了一根冰棍塞给她,然后小声说:“莜莜,等我回来,我一定娶你。”
那时候,她还害羞地红了脸。
虽然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承诺天真又幼稚,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历经岁月归来的少年,祁莜的心里却像是被填满了蜜糖。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它会在你以为故事已经结局的时候,突然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番外。
“上车吗?”吴帆指了指自己那辆还在路边“受伤”的电动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点简陋,不过我送你回家还是没问题的。”
祁莜看着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吴帆期待的眼神,心里那点关于“体面”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点点头,坐上了电动车的后座。
“抓稳了。”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亲昵。
祁莜双手轻轻环住了吴帆的腰。隔着薄薄的T恤,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电动车缓缓启动,融入了城市的夜色。
晚风拂过,吹散了脸上残留的泪痕,也吹散了这十几年的隔阂与遗憾。
祁莜把脸轻轻贴在吴帆的背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吴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欢迎回家。”
吴帆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嗯,我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这一次,他要做她故事里,永远不会缺席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