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

两人沿着斜坡往上走。走了大约百步，穆茴忽然注意到身边不对劲。

脚步声少了一个。她转头一看，严浩翔站在原地，刀还握在手里，但刀尖垂了下来。

他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放大了，没有焦距，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魄。

穆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他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两下，但眼睛始终盯着同一个方向，空洞而茫然。

穆茴的心沉了下去。他陷进幻境了。严浩翔的幻境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她看不到。

她只能看到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他的眉心。南阁血破邪术，阁主之血可破幻境。

血触到皮肤的瞬间，严浩翔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深水里被人拽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恢复了焦距，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料都被浸透了。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严浩翔沉默了很久，久到穆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乎脆弱的沙哑。

穆茴知道阿远的事。

她救回严浩翔的那几天里，他在昏迷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她后来问过南阁的执事，才知道阿远是他的师弟，两人一起被师父收养，一起长大。

后来师父死了，仇家追杀他们，严浩翔带着阿远逃命。逃到一处悬崖时，阿远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严浩翔，没抓住他。

穆茴没有追问。她握紧了他的手：

严浩翔点了点头，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没走多远，穆茴忽然停了下来。她看到了老阁主。

老阁主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递到穆茴面前。

穆茴站在原地，看着老阁主。她知道这是假的。

她清楚地知道老阁主三年前就死了，她赶回南阁的时候，老阁主已经咽了气，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但知道归知道，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走到石桌旁边，接过那块桂花糕。桂花糕还是温的，软糯香甜，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老阁主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掌心粗糙而温暖，

穆茴咬着桂花糕，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南阁一切都好，想说她破了多少案子，想说朱志鑫又长高了脾气还是那么臭，想说她很想她。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吃着桂花糕，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老阁主还在说话，声音却渐渐远了。桂花树开始落叶，石桌上的茶壶不再冒热气，老阁主的脸一点点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

穆茴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老阁主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穆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说“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一股剧痛从手腕处传来。尖利的牙齿刺穿了皮肤，疼得她浑身一激灵。

眼前的桂花树、石桌、老阁主的背影瞬间碎裂，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她回到了山道上，回到了浓雾中，回到了严浩翔面前。

严浩翔正抓着她的手腕，满脸是汗，嘴唇发白，看到她眼睛恢复焦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从悬崖边被拽了回来。

穆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两个细小的血点，是蛇牙留下的。

马嘉祺从她袖中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缩了回去。是它咬了她，把她从幻境里拉了出来。

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还有些沙哑，

严浩翔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过穆茴的手腕，掐过她的穴位，试图用蛮力把她从幻境里拽出来。但没用。

他拽不动一个陷在幻境里的人，就像拽不动一座山。是那条蛇咬醒了她。

严浩翔抬起头，跟上她的脚步。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雾气渐渐稀薄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了三四丈。

但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古怪，树干上长着一些瘤状的突起，摸上去是软的，温热的，像是活物的皮肤。

穆茴绕开那些树，专挑没有瘤突的地方走。

严浩翔把刀收短了半寸，刀锋贴着身体，避免走路时不小心蹭到树干。

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和两侧来回扫视，步伐压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穆茴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他能看到她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被雾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雾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穆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很密集，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腿在枯叶上爬行，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穆茴拉住严浩翔的手臂，两人退到一棵肉瘤木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从雾里钻出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是蜈蚣，每一条都有小臂那么长，通体漆黑，甲壳上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前方的山道。

它们爬行时身体两侧的步足像桨一样划动，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数量至少有上百条，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山道的一侧流到另一侧，消失在另一边的灌木丛里。

穆茴和严浩翔贴在树后一动不动。有一条蜈蚣爬得偏了，从他们藏身的树旁经过，离严浩翔的靴子只有一掌的距离。

严浩翔低头看着那条蜈蚣的背甲，手没有动，呼吸也没有乱。蜈蚣爬过去了，汇入黑色的河流，消失在雾里。

等蜈蚣群完全过去，穆茴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