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锦州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将整座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驿馆天井里的桂树被雨打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金黄色的,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穆茴起得很早。她先给黑蛇换了药,蛇还在昏睡,伤口比昨日又好了几分,碎裂的鳞片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细小的嫩鳞,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宋亚轩的药很管用,东阁的治愈之术果然名不虚传。她将被子重新盖好,手指在蛇头上轻轻抚了抚,然后起身洗漱更衣。
今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襦,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简单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少了些南阁阁主的威严,多了些邻家少女的亲切。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想起朱志鑫昨天说她瘦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严浩翔靠在对面廊柱上,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穆茴出门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天井里的桂花树上。
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自如了,昨晚他自己换了药,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早。”


“早。”
严浩翔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贯的半步距离。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中庭的时候,听到东厢房传来一阵响动。
门开了,朱志鑫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披散在肩上,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看到穆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姐姐,那条蛇——”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没醒。”

“怎么了?”

朱志鑫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他想说那条蛇是妖物,留在身边太危险,想说你能不能别把它放在你房间里,想说你受伤了还没好全就不要逞强。
但看到穆茴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闷闷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穆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洗漱,一会儿吃早饭。吃完了一起看卷宗。”

朱志鑫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经过严浩翔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
那种对视很短,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张力——像是两把刀无声地碰了一下,没有火花,但各自都记住了对方的硬度。
刘耀文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他看到穆茴站在走廊里,瞬间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拢了拢头发,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穆阁主早!”
“早。”

穆茴笑着回应,
“昨晚睡得好吗?”


“好!特别好!”
刘耀文说,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
他昨晚其实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穆茴笑起来的样子,想她蹲在床边给蛇盖被子的样子,想她对朱志鑫说话时那种柔软的语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第一次见南阁阁主有些紧张,但他心里清楚,紧张不是这个感觉。
但他刘耀文是什么人?西阁最年轻的传送天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个南阁阁主,长得好看一点,笑起来甜一点,声音好听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笑嘻嘻地走到穆茴面前:

“需要我帮忙吗?西阁的传送之术,赶路送货最方便了。你要是有什么东西要送回南阁,我分分钟就能搞定。”
“暂时没有,”

“不过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
刘耀文摆了摆手,

“我跟志鑫是兄弟,他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穆茴被他逗笑了,那双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个人亮得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刘耀文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只小鹿又撞了一下,撞得他有些晕乎乎的。
“你比志鑫会说好话多了。”

穆茴笑着说,看了一眼朱志鑫房间的方向,
“他从来不会说‘我的姐姐’这种话。”

朱志鑫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头发已经束好了,换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听到穆茴的话,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走过来时冷冷地扫了刘耀文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都是实话。”
刘耀文无辜地摊了摊手。
朱志鑫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早饭摆在驿馆的小花厅里。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穆茴坐在主位,严浩翔站在她身后,没有坐。
朱志鑫坐在穆茴左手边,刘耀文坐在对面,宋亚轩最后一个到,挑了穆茴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上,气氛微妙得像是踩在薄冰上。
宋亚轩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严浩翔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薄氅,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幽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甜了。
“宋阁主,”

“你昨天说那条蛇的自愈能力不寻常,能再详细说说吗?”

宋亚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那股甜腻压下去,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妖物的自愈能力通常取决于两个因素——妖力强弱和血脉纯度。”

“普通的妖物,受了那种程度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缓不过来。”

“但它,才两天,伤口就已经开始长新鳞了。”
“说明它的妖力很强?”


“不止是强,”
宋亚轩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

“是它的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支撑它。”

“我怀疑它不是普通的蛇妖,可能是上古某种异蛇的后裔。”

“但这种事情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需要查典籍。”

“南阁的藏经阁里有这方面的记载。”

“我可以写信回去让执事们查。”
穆茴点了点头,又转向刘耀文:
“刘公子,你师父对传送阵法的研究,有没有涉及到妖气的追踪?”

刘耀文正在喝粥,被点名时差点呛到。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认真地想了想:

“传送阵法本身不追踪妖气,但可以通过残留的气息定位传送的起点和终点。你是想查那个马老板是怎么来锦州的?”
“对。他在锦州出现的时间点和第一起命案的时间很接近,我怀疑他是通过某种方式——不一定是传送——进入锦州的。如果能查到他的来路,也许就能查到他的目的。”


“这个我可以试试,”

“但需要他留下的东西做媒介。头发、衣物、用过的物品都行,上面残留的气息越浓越好。”
穆茴从袖中取出那块从缥缃阁找到的墨绿色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上那个“渊”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刻痕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暗色的痕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这是从他的书铺里找到的。”

“够吗?”

刘耀文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将玉佩夹在掌心。片刻后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有气息残留,不算很强,但够用。给我一天时间,我能画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好。”

穆茴将玉佩推给他,
“拜托你了。”

刘耀文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好,抬头时正好对上朱志鑫的目光。



(你倒是积极。)
刘耀文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放心”。
宋亚轩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刘耀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看得出来,这人对穆茴的态度不太对劲。
不是严浩翔那种沉默的守护,也不是朱志鑫那种藏在毒舌下的依赖,而是一种更外露的、更不加掩饰的……好感。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浓了。他喜欢这个味道。
严浩翔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穆茴身后,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他注意到宋亚轩看刘耀文的眼神,注意到朱志鑫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转那枚玉佩,注意到穆茴今天穿的藕荷色短襦衬得她皮肤更白了。他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没有说出口,也不需要说出口。
早饭过后,众人各自散去。
刘耀文回房间研究传送追踪阵法,朱志鑫去城里打听渊教的消息,宋亚轩去义庄复查尸体——他说想看看那些伤口有没有妖气残留的痕迹。
严浩翔本要跟穆茴去查案,被穆茴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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