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皮。”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民间传说里,有些妖物需要人皮来伪装自己。”
穆茴没有接话。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左手手背——玉翎的纹路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烫。从昨晚见到那个马老板开始,玉翎就一直在发热,虽然温度不高,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直注视着它。
“走吧。”

她转身往巷口走,
“去缥缃阁。”


“不是说天黑再去?”
“计划有变。”

穆茴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如果凶手真的是妖,它不会只在晚上活动。白天去,反而能看出更多破绽。”

两人穿过半个锦州城,到达城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缥缃阁的铺门大敞着,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本样书,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正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
看到穆茴和严浩翔走过来,小伙计立刻跳起来,堆起笑脸:

“姑娘,公子,买书啊?我们店里什么书都有,话本、诗集、医书、地理志,您要什么?”
穆茴笑着打量了一下铺面内部。缥缃阁不大,三间打通的开间,四面墙壁上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也摞着书,只留出窄窄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墨香和纸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反而有一种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你们老板呢?”

穆茴随口问道,目光在书架上逡巡。

“老板出门了,说是去城西收几本旧书。”
小伙计挠了挠头,

“您找他有事?”
“没事,随便看看。”

穆茴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是一本手抄的《锦州风物志》,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她翻了几页,忽然发现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小的字做了批注,字迹清瘦有力——和招牌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她仔细看了看批注的内容,写的不是对书中内容的点评,而是对锦州城各处的记录:
城西某条巷子里有一口枯井,城北某座废弃的宅子里住着一窝野猫,城南的码头每天什么时辰有货船靠岸。
这些记录琐碎而详细,像是一个外来者在用心了解一座陌生的城市。
但让穆茴在意的是,其中有一条批注被反复涂改过,墨迹层层叠叠,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下来。她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最后留下的字迹:
“城东义庄,后墙有一处塌陷,可容一人通过。”
城东义庄——那正是停放五具尸体的地方。
穆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把书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几本,发现每一本上都有类似的批注,内容涉及锦州城的各个角落。
这个马老板,与其说是在开书铺,不如说是在以书铺为掩护,将整个锦州城摸了个透。

“姑娘,您要买这本吗?”
小伙计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本多少钱?”


“二十文。”
穆茴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把《锦州风物志》塞进袖中。
她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到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
“那后面是什么?”

她随口问道。
小伙计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哦,那是库房,放一些旧书,还没整理出来,乱得很,就不带您看了。”
穆茴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那扇小门的门框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抓痕的位置很低,大约离地面一尺左右,不像是人手能造成的——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留下的。
她和严浩翔交换了一个眼神。严浩翔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走出缥缃阁,沿街走了百来步,严浩翔才开口:

“那扇门后面有问题。”
“我知道。”

穆茴把袖中的书拿出来,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
“你看这个。他在踩点,整个锦州城都被他摸了一遍。义庄、府衙、城门、码头……他想干什么?”

严浩翔接过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找什么人。”

穆茴补充道,
“他写这些批注的时间跨度大约是一个月,刚好覆盖了五起命案发生的时间。第一起命案之后他才来锦州,然后开始详细记录城内的各处要害——”


“你是说,他来锦州的目的是别的,命案只是碰巧发生在他来了之后?”
严浩翔打断她。
“有这个可能。”

穆茴咬了咬下唇,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也有可能,他就是在找猎物。记录城内各处,是为了方便作案和逃跑。”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群人围在街口,指指点点,神色惊慌。穆茴加快脚步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看——街边的水沟里,蜷缩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年轻男子,衣着破烂,像是乞丐。
他的脸——和之前的五名死者一样——面皮被整张剥去,露出暗红色的血肉。
但这一次,凶手似乎比之前更加仓促,尸体旁边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血迹也没有清理干净,沿着水沟淌了一地。
穆茴蹲下身,不顾围观群众的惊呼,伸手探了探死者的颈侧。皮肤还有余温,指尖触到的血肉湿滑而黏腻,带着新鲜的腥气。
“死了不超过一个时辰。”

她低声说,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尸体的各个部位。
这具尸体和之前的五具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穆茴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从里面取出一小块布条。布条是深青色的,质地很好,不像是乞丐会拥有的东西。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深青色。
穆茴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晚那个男人穿的深青色长衫。
她把布条用手帕包好收起来,站起身,对围观的人群说:
“谁去报官?让知府大人立刻过来。”

立刻有好心人跑去找官府了。穆茴退到人群外围,严浩翔跟在她身边,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六具了。”
严浩翔的声音低沉,

“凶手越来越急了。”
“之前是每隔四五天杀一个人,这次只隔了两天。”

穆茴的表情凝重,
“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急需面皮,所以加快了作案频率;二是他知道有人在查他,想在被查到之前做完最后一票。”


“那个马老板——”
“不确定。”

穆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证据太少了。一条布条说明不了什么,深青色的衣服满大街都是。而且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蠢到穿着作案时穿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破案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一旦认定了某个人是凶手,所有的线索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靠。她必须保持客观。
“今晚去义庄。”

“第六具尸体也会被送到那里。等尸体到了,我要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前五具尸体上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严浩翔点头:

“我去准备。”
“还有一件事。”

穆茴叫住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帮我查查这个马老板的底细。什么时候来锦州的,从哪里来,来之前在做什么。越详细越好。”

严浩翔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穆茴写的要点,然后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天黑之前回来。”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穆茴独自站在街边,看着衙役们赶来将尸体抬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街面上的喧嚣恢复了正常,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六条人命,六张被剥去的面皮,一个藏在暗处的凶手,和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书店老板。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笼光晃动的一瞬间,瞳孔变成竖直细线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记忆里,拔不出来。
如果是妖,为什么要在人间开一家书铺?
如果不是妖,那些抓痕、那些批注、那道瞬间变成竖线的瞳孔,又该怎么解释?
她睁开眼,左手手背上的玉翎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阁主说过,玉翎选择的人,注定要走一条比别人更艰难的路。这条路上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只有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马老板,”

她低声自语,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你到底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