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阁在宗门西侧,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飞檐翘角,古朴沉静。
季时喜推开大门,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檀木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阮美棠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往里张望。
阁内光线有些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来的日光,落在排列整齐的剑架上。那些剑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沉睡。
“这里都是剑?”阮美棠小声问。
“嗯。”季时喜往里走,“一层是入门弟子用的,二层是内门弟子用的,三层是长老和宗主的剑。你刚入门,在一层挑。”
阮美棠点点头,跟上去。
一层很大,剑架一排排摆开,上面插满了剑。阮美棠从第一排开始看,越看越眼花——有的剑身刻着花纹,有的剑柄镶着玉石,有的剑鞘是朱红色的,看着就很贵重。
她伸手想摸一摸,又缩回来,怕碰坏了。
季时喜靠在柱子上,懒洋洋道:“摸吧,摸不坏。这些都是给弟子练手用的,没那么金贵。”
阮美棠这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把剑。
剑身冰凉,触感光滑,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水流。
她又换了一把。
这把重一些,剑柄处有些磨损,显然被很多人用过。
再换一把。
这把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剑身薄薄的,透着淡淡的青光。
阮美棠一把一把摸过去,每一把都只摸一下,像是在和它们打招呼。摸到第十几把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怕自己挑不中,怕挑中的剑不喜欢她。
季时喜在一旁看着,也不催。
摸到第二十三把的时候,阮美棠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把很特别的剑。
剑身是淡淡的粉色,不是那种张扬的粉,而是极淡极淡的,像晨雾里的海棠花,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银白色。剑身上有细密的花纹,凑近了看,是一朵朵残败的花——花瓣凋落,只余几片,却依旧开得倔强。
剑柄是深褐色的木头,被磨得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阮美棠凑近看,轻声念出来:“残花。”
她愣住了。
残花。
这把剑,叫残花。
她低下头,看着剑身上那些凋落的花瓣纹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等着她来。可紧接着,另一种感觉也涌上来:她配得上这把剑吗?她什么都不会,连剑都没摸过。
她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季时喜。
“大师兄,这把剑……我可以试试吗?”
季时喜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把剑,挑了挑眉。
“残花?”他念出剑柄上的字,“这名字……不太吉利吧。剑一般都是什么霜、什么雪、什么寒,或者什么光、什么影。叫残花的,头一回见。”
“可是它很好看。”阮美棠小声说。
“好看有什么用?剑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阮美棠低下头,手指还搭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我觉得……它很好。”她固执地说。
季时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行,你觉得好就好。试试手感。”
阮美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剑柄。
刚刚好。
不轻不重,不凉不烫,握在手里,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她把剑从剑架上取下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剑身在她掌心微微发凉,但过了一会儿,凉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的触感——像是剑在回应她。
季时喜看着她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剑囊,递给她:“装上吧,回头让师父给你开灵契。”
阮美棠接过剑囊,小心翼翼地把剑装进去,背在背上。
走出藏剑阁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肩后的剑囊,忽然想起方才剑身上那些残败的花纹。她不怕“残”这个字。她自己就是残的——残破的童年,残破的过往。但残花还在开着,没有彻底败落。
她想,以后,她就是它的主人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弓阁走。路两旁种着几株海棠,花期将尽,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季时喜走在前头,忽然放慢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栀子。”
“嗯?”
“一直想问你。”季时喜的声音漫不经心的,“你名字里有个‘棠’字,小名又叫栀子。一个海棠,一个栀子——你爹娘怎么想的?”
阮美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落满的海棠花瓣,沉默了一会儿。
季时喜以为她不想说,正要开口岔开,就听她小声道:“我阿爹喜欢海棠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记忆。
“阿娘说,阿爹年轻的时候,在家门口种了一棵海棠树。每年开花的时候,他都要在树下坐很久。”
季时喜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了我,阿爹说,就叫美棠吧。”阮美棠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美丽的海棠。”
“那栀子呢?”
“阿娘喜欢栀子花。”阮美棠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道,目光有些空,“她说栀子花虽然不起眼,但是很香,很坚强。不管种在哪里,都能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所以叫我小栀子。”
季时喜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都是好花。”他说。
阮美棠抬起头看他。
季时喜已经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了,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海棠好看,栀子好闻。你爹娘挺会取名字的。”
阮美棠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没有再说谢谢,只是和他并排走着。
山道上,海棠花瓣还在往下落,轻轻飘飘的,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弓阁在宗门东侧,比藏剑阁小一些,但也很宽敞。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弓,长的短的,木的骨的,有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的朴素得像一根树枝。
二长老是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背着手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阮美棠身上扫过,又落在满墙的弓上。
“挑吧。”他说,语气简短。
阮美棠站在满墙的弓前,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摸过弓。
流浪的那些年,她见过猎人用弓射兔子,但从来没碰过。
“选弓和选剑不一样。”二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挑顺手,弓挑趁力。你什么修为?”
“筑基……中期。”
二长老点点头,走到一面墙前,取下一把弓递给她:“试试。”
阮美棠接过,弓身是深褐色的,沉甸甸的,她双手捧着,勉强能举起来,但想拉开——拉不动。
二长老看了一眼她的手臂,没说什么,把弓接回去,又换了一把。
这把轻一些,阮美棠勉强能拉开一半,但手臂抖得厉害,弓弦在她指尖嗡嗡地颤,像在抗议。
二长老皱了皱眉,又换了一把。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阮美棠试了一把又一把,每一把都拉得勉强,没有一把让她觉得“就是它”。她的额头沁出细汗,手指被弓弦勒得发红,心里开始着急——万一挑不到怎么办?万一没有弓愿意跟她怎么办?
季时喜站在门口,看见她咬着嘴唇的样子,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只保吃喝,修炼的事他来。”他不能什么都替她做。
他退了回去,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二长老递到第七把弓的时候,阮美棠的手已经有些抖了。那把弓比之前的都轻,她勉强拉开,弓弦只到一半就再也拉不动了。
“力不够。”二长老把弓接回去,语气没有责怪,但也没有鼓励。
阮美棠垂下眼睛,手指攥着衣角。
“不急。”二长老说了一句,转身走向最里面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只挂着一把弓,孤零零的,和其他弓隔开了一段距离。
阮美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把弓很特别。
弓身是淡粉色的,和她的残花剑一样,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粉,像晨雾里的海棠。弓身上有花纹流动,像是藤蔓,又像是花枝。弓弦是银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
阮美棠盯着那把弓,移不开眼。
二长老取下那把弓,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先用手掂了掂,又看了一眼弓梢。
“这把弓年岁久了,弓梢的牛角片有些松动。”他淡淡道,“要先修一修才能用。”
然后他把弓递过去。
阮美棠接过的瞬间,愣住了。
不重。
刚刚好的重量,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握住弓身,试着拉了拉弦——
弓弦应声而开,毫不费力。
她又拉了一下,这一次用上了灵力。
弓身忽然亮了一下,淡粉色的光芒从她握弓的地方漫开,顺着弓身上的花纹流淌,一直流到弓弦上。银白色的弓弦染上淡淡的粉色,像是一道霞光。
二长老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果然如此”。
“再拉一次。”他说。
阮美棠依言又拉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用灵力,只是单纯地拉弦。弓弦轻轻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二长老沉默片刻,道:“这把弓,叫情花。”
“情花?”阮美棠轻声重复。
“百年前一位女修留下的,她亲手所制。”二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比方才多了一点温度,“制弓的时候,她在旁边种了一院子的花。花开的时候,她把花瓣碾碎了,揉进木料里。所以这把弓是粉色的。”
他顿了顿,看着阮美棠:“那位女修也是银发。”
阮美棠愣了一下。
“她……后来呢?”
“后来飞升了。”二长老说,“弓留了下来。这百年来,试过它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能拉动。”
他看了一眼阮美棠手里的弓,又道:“你是第一个。”
阮美棠低下头,抚摸着弓身上的花纹。花瓣碾碎揉进木料里——那把弓的粉色,不是染的,是花魂。
“就这把。”她说。
二长老点点头:“弓梢的牛角片松了,我修好之后让人给你送过去。你先拿着,开个灵契。”
阮美棠抱着情花弓,心里踏实了许多。不是因为她挑中了,而是因为这把弓等了她一百年。
从弓阁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季时喜靠在门口的树上,见她出来,直起身:“挑好了?”
阮美棠点点头,把怀里的弓给他看。
季时喜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粉色弓,粉色剑,”他说,“你以后出门,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你。”
阮美棠也笑了。
两人往主殿走去。走几步,阮美棠腰间的传音符忽然亮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还没学会怎么用,求助地看向季时喜。
季时喜伸手帮她注入灵力,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符中传出来——
“小美棠!听说你挑好剑了?下次让我看看!”
是许听月的声音,叽叽喳喳的,隔着符都能想象出她跳脚的样子。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插进来:“还有我还有我!小美棠,你要是练剑练累了,来寒锋宗找我,我教你——”
“谢临沸你挤什么挤!”
“我没挤,是你太占地方——”
传音符啪地灭了。
阮美棠捧着符,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季时喜嗤了一声:“这俩人,到哪儿都吵。”
但他还是帮她把传音符收好,系回腰间。
主殿里已经掌了灯。
沈凝霜坐在案几旁,面前摆着几件乐器。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笑着招手:“美棠,过来。”
阮美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案几上摆着三件乐器——一把琵琶,一支笛子,还有一架小小的古琴。
“师娘,”阮美棠小声问,“这些都是什么?”
沈凝霜拿起那把琵琶,轻轻拨了一下弦。
“这是琵琶。音色清脆,可急可缓,适合表现激烈的情感。”
她把琵琶放下,又拿起那支笛子。
“这是笛子,竹制的,音色悠扬清亮,适合抒情的曲子。”
最后她指了指那架古琴。
“这是古琴,音色沉静,适合修身养性。不过你刚开始学,古琴可以先放一放,从琵琶和笛子里选一个。”
阮美棠看看琵琶,又看看笛子,犹豫了一下。
“可以都选吗?”她问。
沈凝霜笑了:“你想都学?”
阮美棠点点头:“剑和弓都选了,音律也想多学一点。”
沈凝霜看着她,目光温柔。
“好。”她说,“那先从琵琶开始。琵琶指法多,学起来慢,早点上手好。笛子等过一阵再教。”
阮美棠点点头。
沈凝霜把琵琶递给她。
阮美棠接过,抱在怀里。琵琶比想象中重一些,琴身是深褐色的木料,上面镶嵌着螺钿,泛着温润的光。四根弦并列着,她伸手想拨,又怕弄坏了。
“这个……叫什么?”她问。
沈凝霜微微一笑:“它叫挽花。”
阮美棠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轻声念了一遍:“挽花……”
残花,情花,挽花。
都是花。
“对。”沈凝霜道,“挽花的‘挽’,是挽留的挽;花的‘花’,是花朵的花。希望弹它的人,能把美好的东西留住。”
阮美棠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暖。
她想起流浪的那些年。那些年里,没有什么是能留住的。吃的留不住,住的地方留不住,遇见的每一个人都留不住。
但现在……
她抱着怀里的挽花琵琶,忽然很想把它留住。很想把这一切都留住。
“师娘,”她抬起头,认真道,“我会好好学的。”
沈凝霜看着她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轻声道,“师娘教你。”
一个时辰后,阮美棠的手指红了。
琵琶的弦看着软,拨起来才知道有多硬。她按着沈凝霜教的指法,一遍一遍地拨着同一根弦,指甲边缘磨得发红,隐隐有些疼。
“疼不疼?”沈凝霜问。
阮美棠摇摇头:“不疼。”
沈凝霜笑了笑,没拆穿她。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站起身,“回去用温水泡泡手,明天接着练。”
阮美棠点点头,把挽花琵琶小心地放回案几上。
沈凝霜又把那支笛子拿起来,递给她。
“这个也带上。回去没事的时候可以吹着玩,不用练指法,先熟悉熟悉音。”
阮美棠接过笛子,低头看了看。笛身是青色的竹子做的,上面刻着细小的花纹,凑近了看,是一朵朵梅花。
“它叫花音笛。”沈凝霜道,“和你那把情花弓、残花剑一样,都是带着花的。想来是缘分。”
阮美棠抚摸着笛身上的梅花纹路,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季时喜靠在柱子上,等得都快睡着了。
见阮美棠出来,他打了个哈欠:“学完了?”
阮美棠点点头,怀里抱着挽花琵琶,手里拿着花音笛,背上背着残花剑和情花弓,整个人像棵挂满了果子的树。
季时喜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像个卖花的小姑娘。”他说。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阮美棠一眼。
阮美棠没有不高兴,反而笑了。
“卖花的小姑娘也挺好的。”她说,“花好看。”
季时喜松了口气,伸手接过琵琶和笛子:“行了,我帮你拿点。”
两人往东厢走去。
夜色很深,星光洒在青石路上,泛着细碎的白光。没有月亮,但星星够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几步,阮美棠忽然开口:“阿辞哥哥。”
“嗯?”
“今天……谢谢你。”
季时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谢什么。”
“什么都谢。”阮美棠小声说,“陪我去挑剑,陪我去挑弓,等我学音律。还有之前……给我糖葫芦,问我名字的事。”
季时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小栀子。”
阮美棠抬头看他。
星光下,季时喜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银边,他目视前方,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以后别总说谢谢。我是你大师兄,应该的。”
阮美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嗯。”她点点头,小跑着跟上去。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安静得很舒服。
东厢的小院到了。
季时喜把琵琶和笛子递还给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早点睡。明天上午练剑,下午练弓,晚上学音律——有你累的。”
阮美棠点点头,抱着满怀抱的东西,站在门口看他。
季时喜转身要走。
“阿辞哥哥。”阮美棠忽然喊住他。
季时喜回头。
阮美棠看着他,认真道:“我会好好练的。以后,我保护你。”
季时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师兄等着。”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阮美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小院。
星光洒在天井里,那棵海棠树开着花,淡淡的粉色,和她的剑一个颜色。
她把残花剑、情花弓、挽花琵琶、花音笛一一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都是她的。
阮美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残花剑的剑柄。剑身冰凉,但她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从剑身传来。
“以后,”她小声说,“请多指教。”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海棠树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
像是回应。
她想起沈凝霜说的那句话——希望弹它的人,能把美好的东西留住。
阮美棠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指。指尖磨红了,但没有起茧——那是明天、后天、大后天的事。
她忽然想,这些红印,也是她想留住的东西。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努力。
她打了温水,把手泡进去。
水温温的,指尖的刺痛慢慢变成酥麻。
窗外,海棠树还在轻轻摇晃。
阮美棠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想起以前那些夜晚。
在破庙里,她缩在角落里,听着风声从破掉的窗纸里灌进来,冷得睡不着。在桥洞下,她枕着自己的包袱,听着头顶上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不知道明天该往哪里走。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她蜷成一团,数着星星等天亮,一颗一颗地数,数到忘记数到哪里。
那些夜晚,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醒来。
但现在,她知道。
她在这里。在无妄剑宗,在东厢的小院,在有一棵海棠树的房间里。
她有师父,有师娘,有大师兄。
她有残花剑、情花弓、挽花琵琶、花音笛。
她有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的,不会消失的。
阮美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光。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夜晚。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褥上有阳光的味道,和昨天一样暖。
这一次,她没有半夜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