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阮美棠放下筷子,面前的碗碟空空荡荡——她把季时喜夹给她的菜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饱了?”季时喜问。
阮美棠点点头,又摸摸肚子,小声道:“饱了。”
她很久没吃这么饱过了。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对面,谢临沸往后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季时喜请客,难得难得。”
“我什么时候没请过?”季时喜斜他一眼。
“你请是请,但从来都是我们到了你才到,点菜都懒得点。”许听月接话,“今天倒是稀奇,提前把菜都点好了,还都是软和的——”
她瞟了一眼阮美棠,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某些人,以前可没这么细心呢。”
季时喜耳尖又红了,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权当没听见。
阮美棠看看他,又看看许听月,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好像是在说她。
她低下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洛书暖察觉到她的局促,温声岔开话题:“美棠,你以前住在哪里?”
阮美棠抬起头,抿了抿唇:“……到处走。”
“到处走?”
“嗯。”她小声道,“没有固定的地方。有时候住在破庙里,有时候住在桥洞下,有时候在人家屋檐下凑合一晚。”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许听月收起方才的调侃神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临沸也不笑了。
宋知懒难得抬起头,看了阮美棠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时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以后不用了。”
阮美棠抬头看他。
季时喜没看她,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虽然碗已经空了。
“以后有地方住了。”他说,“有师父师娘,有师兄师姐,有宗门。”
阮美棠看着他,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小声道:“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雅间的门被推开。
叶惊寒和沈凝霜走了进来。
“都在呢。”叶惊寒扫了一眼桌上,目光落在阮美棠身上,笑了笑,“美棠,吃好了?”
阮美棠点点头,站起来,规矩地喊:“师父,师娘。”
沈凝霜走过来,摸摸她的头:“乖。”
叶惊寒转向季时喜:“没给你师妹吃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没有。”季时喜无辜地摊手,“都是您吩咐的,软和好消化的,我哪敢乱来。”
叶惊寒哼了一声,显然不太信他,但也没再说什么。
“行了,”他说,“天色不早了,回宗门吧。美棠刚来,还得安顿。”
众人起身。
谢临沸凑到阮美棠面前,笑眯眯道:“小美棠,有空来寒锋宗玩,师兄带你逛。”
“来灵韵宗也是。”许听月挤过来,“我那儿有好吃的点心。”
“清玄宗也欢迎。”洛书暖温声道。
宋知懒打了个哈欠,没说话,但冲阮美棠点了点头。
阮美棠一一应着,虽然还有些局促,但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紧张了。
季时喜走过来,把她的糖葫芦签子收走——她吃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走吧,小师妹。”
阮美棠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向那四人。
他们还在原处,冲她挥手。
阮美棠抿了抿唇,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季时喜和师父师娘,走出醉仙楼。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醉仙楼檐下的黄铜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阮美棠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风铃在灯笼的光里转着圈,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到了屋檐下。
“看什么呢?”季时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美棠摇摇头,小跑两步跟上。
回宗门的路上,叶惊寒走在最前面,沈凝霜牵着阮美棠走在中间,季时喜落在最后,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月色很好,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山路两旁的树木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划过一道淡绿色的光。
走着走着,沈凝霜忽然开口:“美棠,你以前学过修炼吗?”
阮美棠摇摇头。
“那你的灵力是怎么来的?”
阮美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天,忽然就有了。”
沈凝霜和叶惊寒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时候的事?”叶惊寒问。
“大概是……六岁那年。”阮美棠回忆着,“那天我饿得厉害,躲在破庙里,以为要死了。结果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了一层淡淡的光,就不饿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来每次饿的时候,那光就会出现。再后来,就一直在身体里了。”
叶惊寒听完,若有所思。
无师自通,天生灵力。
而且六岁就有了。
这样的资质,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要抢破头的。
他看了沈凝霜一眼,沈凝霜也正看着他,眼里有些感慨。
“美棠,”叶惊寒放缓了声音,“以后在宗门里,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大师兄,或者直接来问我。”
阮美棠点点头:“嗯。”
走在后头的季时喜忽然开口:“师父,她住哪儿?”
“东厢那边有个小院子,空着的,收拾收拾就能住。”
“我去收拾。”季时喜说。
叶惊寒回头看他一眼,有些意外。
他这个大徒弟,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今天居然主动揽活?
沈凝霜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阮美棠也回头看他,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些不解。
季时喜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看?我作为大师兄,照顾小师妹不是应该的?”
“哦。”阮美棠应了一声,又转回头去。
但嘴角悄悄弯了弯。
回到宗门,夜色已深。
无妄剑宗坐落在半山腰,远远望去,殿阁楼台层层叠叠,灯火如豆,像一串散落在山间的明珠。走近了,能听见晚风穿过松林的声音,还有远处某个院子里传来的隐约笑声。
阮美棠第一次走进宗门的大门。
门楣上“无妄剑宗”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两旁的石狮子威武地蹲坐着,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仔细一看,是嵌了宝石。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以后天天看,看腻了别怪我。”季时喜从她身边走过,丢下这么一句。
阮美棠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叶惊寒和沈凝霜先去了正殿,吩咐季时喜带阮美棠去安顿。季时喜果然去收拾那个小院子了——他嘴上说是“照顾小师妹”,实际上是拉着宋知懒一起去的。宋知懒被许听月推出来“帮忙”,一脸生无可恋,但到了院子里倒也没偷懒,该搬的搬,该扫的扫。
阮美棠被沈凝霜带到正殿,先给祖宗牌位上了香,又领了宗门令牌和弟子服饰。
正殿里很安静,香火的气味淡淡的,缭绕在空气中。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最上面那块最大,刻着开宗祖師的名讳。沈凝霜点了三炷香递给阮美棠,教她如何行礼。
阮美棠跪在蒲团上,双手举香,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你的身份令牌。”沈凝霜把一块淡青色的玉牌递给她,“收好了,进出宗门都要用的。”
阮美棠接过,仔细端详。
玉牌不大,握在手心温温的,正面刻着“无妄剑宗”四个字,背面刻着她的名字——阮美棠。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的名字。
刻在石头上的,不会消失的,属于这里的。
“师娘。”她忽然开口。
“嗯?”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沈凝霜蹲下身,与她平视。
“美棠,”她认真地说,“你已经拜了师,拿了令牌,就是无妄剑宗的弟子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阮美棠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沈凝霜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东厢的小院子收拾好了。
季时喜站在院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宋知懒道:“行了,差不多了。”
宋知懒靠在墙上,困得快睡着了,闻言勉强睁开眼:“我能走了吗?”
“走吧走吧。”
宋知懒如蒙大赦,打着哈欠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丢给季时喜:“安神香。晚上给她点上,头一回住新地方,怕睡不着。”
季时喜接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宋知懒已经走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轻轻“啧”了一声,揣进袖子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院子,最后检查一遍。
院子不大,但五脏俱全——正屋一间,厢房两间,中间有个小小的天井,角落里还种着一棵海棠树,正值花期,在月色下开得正好。花瓣是淡粉色的,被夜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推开正屋的门,里头已经打扫干净,床铺也铺好了,被褥是沈凝霜新做的,软软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虽然已经入夜,但那股暖烘烘的气息还在。
桌上摆着一套新的茶具,一个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海棠——是季时喜方才从院里那棵树上折的。
他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季时喜回头,就见沈凝霜牵着阮美棠走进来。
“收拾好了?”沈凝霜问。
“好了。”季时喜侧身让开,“您看看行不行。”
沈凝霜走进去看了一圈,笑着点头:“不错,小喜用心了。”
阮美棠也跟着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四处看着。
床铺,桌椅,茶具,花瓶,窗外的海棠树影。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她的房间吗?
“喜欢吗?”季时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美棠回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泛着微微的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
“喜欢。”
季时喜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那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师父要给你测灵根。”
阮美棠点点头。
季时喜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纸包,放在桌上。
“晚上点这个,能睡得好。”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宋知懒给的,不是我的。”
阮美棠看着那个纸包,又看看他,小声道:“谢谢大师兄。”
季时喜“嗯”了一声,走出门去。
走到院子里,他又停住,回头道:“对了,晚上要是害怕,就点着灯睡。东厢离主殿不远,有什么事喊一声,能听见。”
阮美棠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软软的。
“阿辞哥哥。”她忽然小声喊。
季时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谢你。”
季时喜没说话,摆摆手,走了。
沈凝霜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笑意。
“好了,”她也站起身,“师娘也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日见。”
阮美棠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关上门。
屋子里静下来。
她走回床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瓶海棠花。
淡粉色的花瓣,和她的眼睛一个颜色。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
是真实的。
软的,凉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又看了看四周——床铺,桌椅,茶具,窗外的月光。
都是真实的。
阮美棠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轻轻抖动。
不是哭,是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季时喜留下的那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不太会用,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在枕头边——光是闻着那股味道,就觉得安心了许多。
窗外的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阮美棠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被褥软软的,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着月光在花瓣上跳动,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变深。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甜的。
第二天一早,阮美棠被鸟叫声吵醒。
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新的房间,新的床铺,新的被褥。
新的家。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窗外的海棠树被晨光照着,花瓣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银子。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穿衣。
衣裳是昨天师娘给她的那套月白色,虽然大了些,但穿在身上整整齐齐的。她把头发拢了拢——银色的长发,长及脚踝,昨天师娘说要帮她剪一剪,她没舍得。
刚收拾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小师妹,起了没?”
是季时喜的声音。
阮美棠快步走过去开门。
季时喜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食盒。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银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比昨天那身月白色的显得沉稳些——当然,只是显得。
“给你带的早饭。”他把食盒递过来,“吃完去正殿,师父等着呢。”
阮美棠接过食盒,小声说:“谢谢大师兄。”
季时喜点点头,转身要走。
阮美棠忽然喊住他:“阿辞哥哥。”
季时喜回头。
阮美棠看着他,认真道:“我会好好修炼的。”
季时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昨天在醉仙楼里的任何一次都真,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缕风。
“行。”他说,“那师兄等着看。”
他转身走了。
阮美棠捧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她低头,打开食盒。
里头是热腾腾的粥,两碟小菜,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粥里还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一看就是特意做的。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
日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阮美棠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吃着早饭。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