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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无妄剑宗

霜华渡

马车从醉仙楼出发,沿着山路缓缓往无妄剑宗的方向去。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阮美棠坐在沈凝霜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是沈凝霜帮她收好的那件旧衣裳,还有宋知懒给的安神香、许听月塞给她的一包点心、洛书暖写给她的一张传音符地址。

她低头看着那个包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角。

“累不累?”沈凝霜轻声问。

阮美棠摇摇头。她不累。她只是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登仙梯上拼命往上爬,现在却坐在一辆温暖的车厢里,身边是师娘,前面是师父,车帘外面有月光和萤火虫。

叶惊寒坐在最前面,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回头道:“美棠,你以前见过萤火虫吗?”

阮美棠凑过去看了一眼。路边草丛里确实有一点一点淡绿色的光在飞,忽明忽暗,像碎掉的星星。

“见过。”她说,“以前在破庙旁边见过。夏天的时候特别多。”

“喜欢吗?”

阮美棠想了想,点点头。

叶惊寒忽然朝车夫喊了一声:“停一下。”

马车停下。他跳下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上,把攥着的拳头伸到阮美棠面前。

“伸手。”

阮美棠疑惑地伸出双手。叶惊寒松开拳头,一只萤火虫落进她掌心里,尾部的光一明一灭,照亮了她的指尖。

“这是师父送你的第一份礼物。”叶惊寒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阮美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它爬了两步,然后振翅飞起来,在车厢里绕了一圈,从车帘缝隙飞出去了。

她的目光追着那点光,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

“谢谢师父。”她小声说。

叶惊寒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坐回去继续赶路。

沈凝霜看了叶惊寒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这人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做的事总是让人心里一软。

马车继续前行。

阮美棠把目光从车帘缝隙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萤火虫停留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爹也给她捉过萤火虫。那好像是她四岁之前的事了,记忆已经很模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暖意。

“美棠。”沈凝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回去之后,你先住在东厢的小院子里。你大师兄已经去收拾了。”

阮美棠愣了一下:“大师兄……去收拾了?”

“对。”沈凝霜笑着说,“他主动揽的活,难得。”

阮美棠低下头,手指又攥紧了包袱的一角。

季时喜。那个给她买糖葫芦、说以后叫她小栀子、被她喊“阿辞哥哥”会耳尖发红的少年。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以后有地方住了。”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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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山门前。

阮美棠下了车,抬头望去。

“无妄剑宗”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门楣高耸,两旁的石狮子威武地蹲坐着,眼睛是嵌了宝石的,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以后天天看,看腻了别怪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阮美棠转头,季时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山门边上,银发松松绾着,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

“收拾好了?”叶惊寒问。

“差不多了。”季时喜说,目光落在阮美棠身上,“走,带你去看看。”

叶惊寒和沈凝霜对视一眼。沈凝霜轻声道:“我们先去正殿准备上香的事,你带美棠过去安顿,一会儿再来。”

季时喜点点头,朝阮美棠抬了抬下巴:“走吧,小师妹。”

阮美棠跟上他,穿过山门,沿着青石路往里走。

无妄剑宗的夜晚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死寂——远处有松涛声,有虫鸣,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某个院子里传出来的隐约笑声,让人觉得这里住了很多人,很热闹。

“那个方向是主殿。”季时喜指着前方最高大的建筑,“明天你要去那里拜祖师、领令牌。”

阮美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主殿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庄严而沉静,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着。

“那边是演武场。”他又指向左边一片开阔地,“平时练功的地方。”

“那边是藏书阁,那边是丹房,那边是食堂——食堂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回头带你去。”

他一一介绍过去,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说得很仔细。

阮美棠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个地方。

“到了。”季时喜在一处小院子前停下。

院门是木头的,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季时喜推开门,侧身让阮美棠先进去。

阮美棠走进去,愣住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正屋的门开着,桌上点着一盏灯,灯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

最让她意外的是,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海棠树,正值花期,在月色下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落在青石地面上。

“这棵树……”她轻声说。

“本来就有的。”季时喜站在她身后,“不是我种的。”

阮美棠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

海棠。她的名字里有个棠字。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一样。

“进去看看。”季时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走进正屋。

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是新的,软软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个粗陶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海棠——是从院里那棵树上折的。

花瓶很普通,甚至有些笨拙,但插花的人显然用了心,几枝海棠错落有致,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阮美棠站在屋子中央,四处看着。

床铺,桌椅,茶具,花瓶,窗外的海棠树影。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她的房间吗?

“喜欢吗?”季时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美棠回头,看着他。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泛着微微的光。他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姿势很随意,但眼睛一直在看她的反应。

她用力点了点头。

“喜欢。”

季时喜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那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要拜祖师、领令牌,师父还要给你测灵根。”

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宋知懒给的安神香,晚上点一点,能睡得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我的,我可不弄这些。”

阮美棠看着那个纸包,又看看他,小声道:“谢谢大师兄。”

季时喜“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说:“对了,晚上要是害怕,就点着灯睡。东厢离主殿不远,有什么事喊一声,能听见。”

阮美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软软的。

“阿辞哥哥。”她忽然小声喊。

季时喜脚步顿了顿。

“谢谢你。”

季时喜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阮美棠站在屋子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被褥。软软的,暖烘烘的,确实是阳光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

她又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粗陶花瓶看了看。瓶身上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纹,像是被人仔细擦过但擦不掉的痕迹。

这个花瓶,这个院子,这张床,这床被褥——

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有点疼,但又不是真的疼。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季时喜留下的那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不知道怎么用,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在枕头边——光是闻着那股味道,就觉得安心了许多。

窗外的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阮美棠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被褥软软的,暖烘烘的。

她侧躺着,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着月光在花瓣上跳动。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惊醒。

屋子里很暗,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柔软的被子,摸到了枕头边的纸包,摸到了陌生的床沿。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在无妄剑宗。这是她的房间。她是安全的。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高,裹住自己。

心跳还是有点快。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在破庙里睡觉,总是要惊醒几次,确认没有危险才能继续睡。

她以为换了好地方就会好,但身体还记得。

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枕头边的安神香纸包攥在手心里。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慢慢弥漫开来,让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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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阮美棠被鸟叫声吵醒。

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窗外的海棠树被晨光照着,花瓣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银子。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没有破庙的霉味,没有桥洞的潮湿,没有屋檐下的冷风。

有的是一屋子暖洋洋的日光,和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攥得皱巴巴的,但那股草木香还在。

她把它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起床穿衣。

衣裳是昨天师娘给她的那套月白色,虽然大了些,但穿在身上整整齐齐的。她把头发拢了拢——银色的长发,长及脚踝。昨日换衣裳的时候,师娘提起过,说这头发太长了不方便,问她要不要剪一剪。她没舍得。这头发从她记事起就没剪过,阿娘说过,女孩子的头发要留得长长的才好看。

她刚收拾好,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小师妹,起了没?”

是季时喜的声音。

阮美棠快步走过去开门。

季时喜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个食盒。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银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比昨天那身月白色的显得沉稳些——当然,只是显得。

“给你带的早饭。”他把食盒递过来,“吃完去正殿,师父等着呢。”

阮美棠接过食盒,小声说:“谢谢大师兄。”

季时喜点点头,转身要走。

“阿辞哥哥。”阮美棠忽然喊住他。

季时喜回头。

阮美棠看着他,认真道:“我会好好修炼的。”

季时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昨天在醉仙楼里的任何一次都真,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缕风。

“行。”他说,“那师兄等着看。”

他转身走了。

阮美棠捧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她低头,打开食盒。

里头是热腾腾的红枣粥,两碟小菜,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粥还冒着热气,红枣和枸杞在粥里浮浮沉沉,一看就是特意做的。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甜丝丝的,但不腻。

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以前在桥洞下醒来的早晨。那时候她饿着肚子醒来,身上被露水打湿,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潮。她会先缩成一团,等身体不那么僵了才爬起来。然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因为没有饭——而是去找水。找一条河或者一个水缸,喝几口水,把肚子灌个半饱,然后再去想今天该怎么办。

那些早晨,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她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吃着早饭。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

日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忽然想,如果阿爹阿娘知道她现在坐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喝着热粥,窗外有一棵开满花的海棠树——他们会高兴吗?

会的吧。

她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把馒头也吃得一粒渣都不剩。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筷收回食盒里,理了理衣裳,推开门。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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