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十四年
消息是卯时正刻传出来的。
彼时季时喜正赖在床上,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权当没听见。敲门声停了,他刚松口气,房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师父。”季时喜连眼睛都没睁,“您今年第三十七次擅闯弟子房间了。”
叶惊寒在床边坐下,掀开他蒙头的被子:“起床,跟我下山。”
“干什么?”
“弟子选拔。”
季时喜终于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师父:“五年前刚选过,四年后又选,您当这是赶集?”
叶惊寒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流霜九年,四大宗门联合选拔,历时半年,涌现天骄若干——”他顿了顿,“这是你当年写的总结。”
季时喜:“……”
“你自己写的,忘了?”
“我写的时候又不知道您四年后还要选。”季时喜坐起来,银发乱糟糟地披着,“师父,您到底想干什么?”
叶惊寒把纸收回袖中,端起桌上的残茶抿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哪天的,季时喜从来不收拾。他喝完,放下茶杯,说:“为师感觉,今日会有命定之人出现。”
季时喜沉默片刻:“……师父,师娘知道您出来之前喝了几两吗?”
“去你的。”叶惊寒瞪他一眼,“我说的是徒弟。”
“哦。”季时喜往后一靠,“那您自己感觉去呗,带我做甚?”
“你是大师兄。”
“二师弟就比我晚来几个月——”
“你自己要当的。”
季时喜噎住。
这事说来话长。五年前他刚被收入门下,叶惊寒问他愿不愿意当大师兄,只说当了可以管师弟师妹,没说要守家、要教课、要应付各种杂事。他当时年纪小,一听可以管人,立刻点头。
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不管怎么说,”叶惊寒站起身,“今日你去定了。巳时正刻,山下集合。”
他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穿整齐点,别丢人。”
季时喜目送他师父离开,然后往床上一倒,对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巳时正刻,季时喜准时出现在山脚。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袍,银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绾着,往那儿一站,倒也人模人样。叶惊寒打量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沈凝霜在一旁笑道:“小喜今日收拾得倒利落。”
“师娘。”季时喜乖乖叫人,然后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师父今早出门前真没喝酒?”
沈凝霜失笑:“没有。怎么?”
“那他说的命定之人——”
“那话不假。”沈凝霜看着他,目光柔和,“你师父确实有感觉。这些年他收徒,从来不讲这些,今日倒是头一回。”
季时喜还想再问,那边几位长老已经过来了。他只好闭嘴,跟着众人一同往选拔地走。
到了地方,叶惊寒把他拉到一边:“为师知道你坐不住。这样,你先去醉仙楼订两间上房,回头我带新弟子们过去,你们见见。”
季时喜眼睛一亮:“行。”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生怕他师父反悔。
身后,叶惊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
沈凝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故意的。”
“嗯?”
“支开他,好让那孩子安心登阶。”
叶惊寒笑了笑,没说话。
季时喜到了醉仙楼,订好房间,进去坐定,要了盘点心。
然后他摸出腰间的传音符,注入灵力,开始骚扰人。
第一道符,发给许听月。
“皓月,起了没?醉仙楼,来不来?”
第二道符,发给谢临沸。
“临沸,好久不见,醉仙楼,快点。”
第三道符,发给洛书暖。
“书暖姐,醉仙楼,请你吃点心。”
第四道符,发给宋知懒。
“知懒,醒神符到了,收一下。”
一刻钟后,房间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季!时!喜!”
许听月第一个冲进来,橘黄色的双马尾几乎要炸起来。她身后跟着谢临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再后头是洛书暖,无奈地叹着气。最后进来的是宋知懒,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进来就往桌上一趴,不动了。
“季时喜,”许听月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
季时喜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巳时三刻?怎么了?”
“怎么了?”许听月气得笑了,“鸡都还没醒!”
“鸡醒了。”谢临沸在旁边插嘴,“我听见打鸣了。”
“你闭嘴。”
洛书暖走过来,在季时喜旁边坐下,温声道:“时喜,怎么这么早喊我们?”
季时喜把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师父今日弟子选拔,寅时就把我弄起来了。他让我来订房间,我无聊。”
“所以你就把我们都吵醒?”许听月咬牙。
“不止。”季时喜指了指趴在桌上的宋知懒,“我还给他发了醒神符。”
许听月深吸一口气,转向洛书暖:“阿暖,我可以打他吗?”
洛书暖还没说话,宋知懒从桌上抬起头,揉着眼睛问:“时喜,你师父怎么又选拔?五年前不是刚选过?”
“他说今日会有命定之人出现。”
“什么命定之人?”
“命定的徒弟。”季时喜耸肩,“他说他有感觉。”
几人沉默片刻。
谢临沸凑过来,手臂搭上季时喜肩膀,笑眯眯道:“你们宗主,挺有意思啊。”
季时喜把他手臂拍开:“你们也快了。我听我师父说,夙宗主、洛宗主、笙宗主都在考虑选拔的事了。临沸你是寒锋宗大师兄,书暖姐和知懒是清玄宗大师姐和二师弟,皓月是灵韵宗大师姐——到时候你们也有的忙。”
许听月脸色一变。
谢临沸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知懒又趴回桌上,闷声道:“我现在退宗还来得及吗?”
洛书暖叹了口气,没说话。
午时一刻,几人闹够了,正在互相画符玩。
季时喜躲过谢临沸和宋知懒的双重夹击,正要反击,腰间的传音符亮了。
他接通,叶惊寒的声音传来:“小喜,你在何处?”
“醉仙楼。”
“为师一刻钟后到,你在楼下等。”
传音符熄灭。季时喜收起符纸,看向几人。
洛书暖已经站起来:“快去吧,别让师叔等。”
季时喜点头,推门出去。
他一走,许听月往椅背上一靠:“阿暖,你说叶宗主今日真能收到合意的弟子?”
洛书暖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叶宗主既然特意说了,应当是有缘故的。”
谢临沸在旁边插嘴:“说不定真是个天才呢。当年季时喜那小子登了二千八百多阶,吓死个人。”
“那不一样。”宋知懒难得开口,“那时是四大宗门联合选拔,整个修真界的好苗子都来了。这回就无妄剑宗一家,能有多少人?”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准。
醉仙楼,另一间上房。
季时喜推开门,十二名新弟子规规矩矩坐在桌边,主位上坐着叶惊寒,旁边是沈凝霜和三位长老。
叶惊寒见他进来,站起身,朗声道:“这五位,就是四大宗门的天骄。”
他一一介绍过去——
季时喜,十五岁,金丹大圆满,五年前登阶二千八百四十七。
谢临沸,十六岁,金丹后期,二千七百六十九。
洛书暖,十六岁,金丹后期,二千七百八十四。
宋知懒,十五岁,金丹中期,二千六百五十一。
许听月,十五岁,金丹后期,二千七百三十二。
新弟子们呆住了。
他们今日登阶最高的,也不过一千七百多阶,已经觉得自己了不得了。眼前这五位,最差的都比他们高出一千阶。
季时喜几人倒没什么反应,跟三位长老打过招呼,便退出去回隔壁房间了。
门一关,新弟子们才敢小声议论。
“那个季时喜,就是咱们大师兄?”
“十五岁金丹大圆满……这也太……”
“二千八百多阶,他怎么上去的?”
叶惊寒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沈凝霜看他一眼,轻声道:“那孩子,还没到。”
叶惊寒放下茶杯:“再等等。”
吃完饭,叶惊寒带着新弟子们回宗门。季时喜说要晚些回去,叶惊寒没拦。
一行人走到选拔地附近,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路旁闪出来,挡在面前。
叶惊寒停住脚步。
那是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岁上下,瘦得厉害,脸上糊着泥巴,看不清长相。一头银发长及脚踝,乱糟糟地披着,好些地方打了结。她站在路中央,低着头,小声问:
“请问,你们是无妄剑宗的人吗?”
叶惊寒还没说话,沈凝霜已经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柔声道:“小姑娘,我们是无妄剑宗的人。你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抬起头。
一双淡粉色的眼睛,黯黯的,没什么神采。但听到沈凝霜的话,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亮。
“无妄剑宗……是不是在选弟子?”
沈凝霜点点头:“是。”
“我……我能参加吗?”
沈凝霜回头看向叶惊寒。
叶惊寒走过来,也在小姑娘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蔼些:“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为什么想参加选拔?”
小姑娘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叫阮美棠,今年十二岁。我阿爹阿娘说,要是我能加入无妄剑宗,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叶惊寒问:“你阿爹阿娘呢?”
阮美棠低下头。
“他们……我四岁那年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流浪八年了。”
沈凝霜眼眶一红,狠狠瞪了叶惊寒一眼。叶惊寒有些无辜,他哪知道会问出这个。
沈凝霜不再理他,转回去轻轻抱住阮美棠,温声哄着。阮美棠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沈凝霜怀里,肩膀轻轻抖动。
叶惊寒站起身,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阮美棠的情绪平稳下来。沈凝霜松开她,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叶惊寒这才又开口:“你想参加选拔,可以。看见那个台阶了吗?”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
那里立着一道石阶,直入云霄,看不见尽头。正是登仙梯。
“你往上走就行,能走多少走多少。实在走不动了,它会把你送下来。明白吗?”
阮美棠点点头。
“去吧。”
阮美棠站在登仙梯前。
周围是新弟子们和几位长老,都在看着她。沈凝霜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美棠,加油。只要登上一千五百阶,就能加入无妄剑宗了。”
阮美棠又点点头,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开始很轻松。
她虽然瘦,但流浪这些年,别的不行,脚力是练出来了。一百阶,二百阶,三百阶……她一步步往上走,气都不喘。
五百阶。
一股威压忽然落下,压在她肩上。她腰一弯,差点趴下。
阮美棠咬住嘴唇,双手结印,淡粉色的灵力从她体内涌出,裹住全身。
叶惊寒愣住了。
这小姑娘,有灵力?
他放出灵力探了探,转向三位长老:“这孩子,至少有筑基中期。”
三位长老也愣了。
再看阮美棠,她已经登上一千阶了。
威压越来越重,她的脚步慢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有长老叹了口气:“筑基中期又如何,这登仙梯不看修为,看根骨。她怕是难了。”
沈凝霜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阮美棠停在第一千阶上,喘息片刻,再次结印。
淡粉色的灵力猛然增多,比之前浓了一倍不止。她的脚步又快起来,一级一级往上走,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千五百阶。
新弟子们开始小声惊呼。
一千五百阶,已经可以入门了。
但阮美棠没有停。
她继续往上走,用同样的办法——灵力不济了就结印,结印之后继续走。一千八,两千,两千二……
两千三百阶。
威压已经重得几乎让人直不起腰。阮美棠的身体贴在石阶上,每抬一次脚都要用尽全力。她大口喘息着,额上的汗珠滚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蒸发。
“差不多了。”大长老开口,“两千三百阶,已经是顶尖资质了。”
二长老点头:“比方才那些弟子强出太多。宗主,可以让她下来了。”
叶惊寒摇摇头:“再看看。”
沈凝霜忽然道:“她要结印了。”
话音刚落,阮美棠双手再次结印。
这一次,叶惊寒看清楚了。
那淡粉色的灵力之中,隐隐约约,透出一丝红色。
极淡,极细,若非他修为高深,根本察觉不到。
阮美棠登上两千五百阶。
两千六百阶。
两千七百阶。
新弟子们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三位长老也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
两千八百阶。
两千九百阶。
阮美棠终于停了。
她站在第两千九百一十六级台阶上,浑身颤抖,再也迈不动一步。登仙梯感知到她的极限,白光一闪,将她送了下来。
阮美棠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下。沈凝霜抢上前扶住她,将她揽进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沈凝霜轻声哄着,眼眶又红了。
叶惊寒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
两千九百一十六阶。
比季时喜还高出六十九阶。
他转向三位长老,笑眯眯道:“各位,方才的赌约,可还记得?”
大长老张了张嘴,没说话。二长老和三长老面面相觑,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赌的是两千二百阶。
沈凝霜赌的是两千八百阶。
叶惊寒赌的是两千九百阶。
“宗主……”大长老艰难开口,“这孩子,当真……”
“当真。”叶惊寒点点头,又看向阮美棠,目光柔和下来。
他蹲下身,与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平视。
“阮美棠,你可愿拜我为师?”
阮美棠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叶惊寒笑了。
“好。”他站起身,对沈凝霜道,“霜,带她去换身衣裳。”
沈凝霜点点头,扶着阮美棠离开。
叶惊寒转向三位长老:“大长老,放消息出去吧。”
“什么消息?”
“就说——”叶惊寒顿了顿,望向远处,那里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跑,银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就说我已收第二十八名弟子阮美棠为关门亲传,自此之后,不再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