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个……胎儿,心中对于玫贵人已有了些抵触:“儿子知道,但齐太医说玫贵人伤了身子,往后怕是不好再生养。”
“如此倒是可惜了玫贵人,但玫贵人到底是为了皇家,皇帝你也莫要薄待了她才好。”
“儿子明白。皇额娘对玫贵人的关心,儿子谢过。”
太后听出了敷衍厌恶下那点比指甲盖还小些的愧疚,点上水烟抽了口,想着过几日她还得让人提点几句玫贵人才好。
皇帝的愧疚比天边云彩还易消散,但玫贵人要是能抓住,这半死的棋基本也就能活了。
永和宫的闭门待客为玫贵人阻挡不少探究嘲讽的目光,这一月中御驾也未曾到过永和宫,不少人都以为永和宫是要就此沉寂了,却未想到竟在慈宁宫的请安上见到了装扮一新的玫贵人。
“福珈,给玫贵人换盏燕窝来。瞧这小脸白的,想来是身子还未养好,不可过分伤心失意啊。”
玫贵人起身遥遥一拜,淡雅装扮下那一抹病容衬得她越发惹人怜爱:“谨遵太后教诲。皇上原就让安华殿大师在永和宫诵经祈福,如今又有太后娘娘的关怀,臣妾回去后定然能安息养神。”
嫔妃们心觉怪异,原先竟没看出玫贵人是这般坚韧的性子,居然这么快爬起来。
如懿瞧了眼玫贵人还带着些病色的脸蛋,心中长叹,后宫一向如此,就是可惜了那孩儿,连生母都将其忘却了。
海兰如今做的经幡不错,等回去后就让她加紧做一幅,也不枉皇上期待这个孩子一场。
是了,海兰如今从安华殿搬到了翊坤宫,虽称病未来,但也忙着穿针引线,给她的好姐姐做绣品呢。
弘历见着玫贵人瘦了一圈的脸蛋,不似先前耍小性子的机灵模样,懂规矩了些,心里那即将消散的愧疚又被黏巴在了一块:“李玉,让御膳房多给永和宫送些滋补菜肴。另外闽浙总督进贡的血燕,每日都送一盏去永和宫。”
穿着红色蟒袍的李玉立刻上前应是,对面的皇后瞧出弘历又对玫贵人起了愧疚之心,原本准备的好消息一时也无法说出,再看站在弘历身后眼神李玉时,心中烦躁再多一成。
原本她都同皇上提了王钦与莲心的事,谁想到王钦竟然服用禁药,还药性大发地跑到养心殿前胡言乱语,皇上直接让慎刑司割了王钦舌头,塞上麻核后用廷杖活生生打死,且让全宫太监都去观刑。
这后来新上来的李玉暗地里又偏着翊坤宫的,助长了娴嫔的威势,皇后无法再轻易刺探皇上心意,如何能不烦躁。
若非娴嫔手上的镯子还好好的,她怕是……
得了赏的玫贵人立刻起身谢恩,后又道:“恳请皇上让臣妾去安华殿祈福,向上苍祈愿其余姐妹能早日为皇上诞育子嗣。”
嫔妃们:……这福她们可不敢要。
可谁让这话好听呢。
弘历觉得玫贵人的确懂事不少,但想及那夜所见,犹豫片刻道:“你身子还未好,在永和宫祈福就是了,若是抄了佛经,朕会让人送去安华殿。”
“臣妾多谢皇上。”
皇后脸上得体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若非仪贵人的胎只有她和心腹们知道,她都以为玫贵人是早就算计好的。
但皇上还年轻,宫里迟早有人遇喜,届时皇上只要见到玫贵人,这番话也迟早会被想起。
罢了,罢了,仪贵人都两个月了,能瞒到什么时候。
仪贵人遇喜的消息被皇后一说,弘历高兴许多,再看玫贵人时,目光中也少了分芥蒂。
坐在上首的太后,瞧见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今仪贵人有孕,送去景阳宫的盆栽务必再三小心,你们当差时都将脑子和眼睛给我带好了!没经太医们允许的,一样不准出现在景阳宫里!”
之前玫贵人有孕时,总要吃鱼虾,这刚诞下的小主子没了,御膳房多少人跟着吃了瓜落,当时赵顺福可是松了一口气,得亏他在花草房当总管。
仪贵人这胎来的巧,皇上皇后都挂念着,眼见又到了春天,移栽花草,修剪盆栽都少不了他们花草房,赵顺福每日关心仪贵人关心的愁肠百结,训话宫人们训话的口干舌燥。
内务府来送衣裳时,他才发现自个儿的变化,不得不花了笔钱让内务府加紧给重新量身做衣。
这钱花的,唉。
话刚训了一半,只见一行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人道:“赵总管,您这是?”
这钱花的,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人道:“赵总管,您这是?”
“哟,进忠公公您来了。”赵顺福满脸笑容地迎上去,那场观刑后满宫谁不知进忠的师傅李玉成了皇上跟前的太监总管啊:“可是皇上有何吩咐啊?”
“这不景阳宫正翻修着,过几日又是立春,皇上说让花草房多准备些安神助眠的花草移过去;还有永和宫也要多送些过去”进忠侧了侧身,显出身后的两位太医来:“太医们也一并来了,麻烦赵总管领着去瞧瞧吧。”
“哎呦喂!进忠公公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咱们分内的事。”
进忠笑着又同赵顺福客套了几句,等赵顺福带着任牧和许太医走后,自个儿又顶着皇上吩咐的名头在花草房里转悠起来。
“进忠公公好。”
“嗯。这可是要送去景阳宫的?”进忠俯身仔细看了看鹅卵石上小花,花朵比黑白棋子还小些,却又长满了盆中山石让人无法忽视。
“不是,这是我自个儿养着的。”嬿婉将花盆挪到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暖房里有些可养神的花草,我带公公去瞧瞧。”
进忠只是点了点头,同嬿婉一道向着暖房走去,旁的人见了也没人觉得奇怪,甚至还高兴。
不招待虽然不会交好,但也不会得罪,何况谁知道皇上跟前的太监总管何时又换了人坐。
倒也有试过的,有一个还挺细心,先是寻了个机会听听,一听才知道这位公公要求真高,句句问在点儿上,那人还没听完就溜了,生怕会问到自己。
但如今房间内可不是众人想象的那般可怕模样。
“你真的想好了?”
“最近过得好吗?”
两句话几乎同时说出,两人相视一愣,嬿婉先行开口回答:“作为棋子入局,这是太后为我决定的命运;可我,只想做落子无悔的棋手。”
进忠默然一瞬,又听得面前的姑娘说道:“这可不像是进忠公公会问的话。可是李玉又针对你了,还是娴嫔做什么了?”
“怎会!李玉是有些心计手段,但他是个感情用事的;皇上往娴嫔宫里去时都是他跟着,娴嫔欺不到我头上来。”
他就被娴嫔当着皇上面挤兑了一回,最后也有惊无险地解决了,怎么这人还提。
进忠有些恼羞成怒,但也打心底里泛出些许甜味儿,索性将这一茬揭过不提,扯了好些话圆过去。
嬿婉知道进忠没说实话,却也没有再问,最近宫里就那一件儿大事,她能猜到些进忠的想法。
女子怀胎千难万苦,生产时犹如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可这也才是养育孩子这条漫漫长途的第一步。
刚想再详细问问嬿婉接下来的打算时,嬿婉向他靠近了些,近到他只要稍稍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她的温度。
“进忠,我很聪明的,鼻子也灵敏,不会轻易被人害了。而且我还有你和春婵他们,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的。”
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相见,当时只觉得这个小宫女宛如调皮的幼猫,圆眸中充斥着对外界的好奇与善意。
第二次相见,她胆大地向他亮出圆钝的爪尖,毫无攻击力却又直戳心中柔软。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
这么有趣又漂亮的猫儿,要是他的该有多好。
但他如何开口?
古往今来给太监做对食的宫女,哪个不是被人指点嘲笑;她凭着自己就能在宫里过得很好,即便无故落进了花草房,也不自怨自艾,靠着她自己的努力向上攀爬,又怎么会稀罕
他仅能给予的那些。
真要说了,那双眼睛还会看得进他吗?
他不敢说,可又控制不住来见她,用李玉听了都好笑的理由靠近她。
之后的两年,他见证着幼猫开始磨爪,懂得耐心,学会捕猎;但每一次对视时,他看到的还是当年的人儿。
无论是当初满身狼狈的小太监,还是如今御前得脸的进忠,都被她看进眼里。
进忠想,就这样吧,让他扶着她走到最后,即便舍了他这条命去,只要能让她赢的高兴。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进忠说的嘶哑,说的轻飘,但嬿婉听在耳里,装在心里,重如千钧。
“好,那你同我说说,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进忠懵了下,这话题转变的委实有些快,连一向到位的表情管理都没控制住:“你真是……王钦倒了后,皇后委实急了,莲心说二阿哥在年节前有些着凉,将胎里带的哮症勾了出来,皇上还不知道;另外皇后已决定要是这回仪贵人生下的是个皇子,她会亲自抚养这个孩子;撷芳殿那边也逼的没那么紧了,只是二阿哥自己还坚持读书。”
“皇后没管一管?”
进忠的语气略显讽刺:“素练瞒着呢。所以皇后每次去了还是陪着读书,不过今日皇上会召阿哥们去御书房考察功课。”
春日天暖,御花园里柳絮不断,这从撷芳殿前往御书房又势必经过御花园附近,二阿哥身边的奴才们几经削减,如何能护得周全呢。
嬿婉听着与上一世截然相反的发展,心中波澜不惊。
二阿哥永琏先前只是着凉,引出的哮症并不如上一世那般严重,这回的一点柳絮或许能让他避开早夭的命运;也或许不会,皇后不一定能改,素练也不知待到何时。
但又与她何干,病弱的嫡子也好,早夭的嫡子也好,她的棋局上都有他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