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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独对

枕边人是谁

顾深周二一早就走了。他没有告诉沈清菡具体去哪里,只说“上海,最迟周四回来”。走的时候他站在她门口,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读懂了——他在说“小心”。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整座宅子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不正常。院子里便衣的脚步声还在,廊下偶尔有下人经过,但沈清菡觉得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听不见。她站在窗前,看着顾深的车子驶出巷口,拐弯,消失。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准备。

山田明天来。她需要把家里收拾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整洁,显得刻意;不能太乱,显得没规矩。她指挥下人们把正厅、饭厅、书房都打扫了一遍,该擦的擦了,该摆的摆了,该藏的藏了。银簪、铁针、小刀,全部藏在墙缝里,一颗灰尘都没有留下。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去了一趟厨房,把所有的菜刀都检查了一遍。不是怕有人用它们来杀她,是怕自己需要用它们的时候,找不到一把顺手的。她挑了一把最锋利的,藏在灶台底下的暗格里。那是老厨子留出来的位置,平时放些不用的杂物,没有人会去翻。

下午,林秀英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提着一个食盒,说是韩处长让送来的一些点心。沈清菡在正厅见了她,接过食盒,道了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林秀英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清菡脸上。

“顾太太一个人在家?”她问,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嗯,处长出差了。”

“那顾太太晚上一个人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家里这么多人。”沈清菡笑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林秘书坐下喝杯茶?”

“不了,韩处长还等我回去汇报。”林秀英转身要走,经过沈清菡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又碰了一下沈清菡的手。又是一个纸团。

沈清菡把纸团攥在手心里,送林秀英到门口,然后关上门,回到房间。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山田明日巳时到。韩要他见你。问顾深去向。”

沈清菡把纸条撕碎,咽了下去。韩维庸要山田见她,还要山田问她顾深的去向。这不是试探,是摸底。韩维庸想知道顾深是真的出差了,还是在躲。如果沈清菡的回答和顾深之前说的对不上,或者她的表情有任何破绽,韩维庸就知道顾深在撒谎。

她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田会问她什么?顾处长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家里还有谁?她该怎么回答?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第二天,巳时。

沈清菡换了一件素色的旗袍,月白色,没有绣花,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珍珠别针。头发盘成髻,用铜簪固定,脸上扑了一层薄粉,嘴唇点了一点胭脂。她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柔、端庄、无害,像一个典型的军官太太——不张扬,不寒酸,刚好够让人记住,又刚好够让人忘记。

山田一郎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暗红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个子不高,偏瘦,脸型长,颧骨高,头发三七分,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清菡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是韩维庸的秘书,姓王的那位。

沈清菡在正厅门口迎接他们。她微微欠身,笑得很自然:“山田先生,欢迎欢迎。韩处长昨天派人来说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山田一郎微微弯腰,鞠了一个躬。他的中文很标准,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顾太太,打扰了。韩处长让我来看看顾处长,没想到顾处长不在家。”

“真是不巧。”沈清菡侧身让开,“处长昨天去上海出差了,说要三四天才能回来。山田先生请进,坐下喝杯茶。”

她把山田让进正厅,亲手给他倒了茶。手很稳,茶倒七分满,不多不少。她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表情自然,像一个称职的女主人。

“顾处长去上海办什么事?”山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他没跟我说。男人的事,女人不好多问。”她笑了笑,“山田先生找顾处长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我转告他。”

“没什么大事。韩处长让我来送一份文件,顺便认识一下顾处长。”山田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顾太太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家里有下人,有卫兵,安全得很。”她给他续了茶,“山田先生是哪里人?听你的中文,说得真好。”

“我是东京人。在中国待了很多年。”

“东京?我去过。”沈清菡歪了歪头,一副回忆的样子,“留洋的时候,坐船路过东京,停了一天,上去逛了逛。很干净,很整齐,就是人太多了。”

“顾太太留过洋?”

“嗯,去英国学的家政。”她笑了笑,“就是学怎么做饭、怎么管家。没什么用,回来还是嫁人。”

山田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看,是评估,像一个人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沈清菡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看这个女人是不是在撒谎,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知道顾深的真实去向。她让他看。因为她没有什么可藏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确实去过东京,确实在英国学家政,确实不知道顾深去上海做什么。真话是最好的伪装,因为不需要圆谎。

“顾太太很幽默。”山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处长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山田先生过奖了。”她低下头,笑得很含蓄,“我一个女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会做做饭、管管家。处长在外面忙,我在家里把日子过好,不让他操心就行了。”

山田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不打扰了。顾处长回来,麻烦顾太太转告他,山田来拜访过。”

“一定转告。山田先生慢走。”

沈清菡送他到门口。山田上了车,车子驶出巷口,拐弯,消失。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的后背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把手指攥紧,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转身回到正厅,坐下来,端起山田喝过的那杯茶,看了一眼。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是山田留下的。她把杯子拿到厨房,用开水烫了三遍,然后放在灶台上,不再用了。

不是怕脏,是怕记住。

下午,她去了后院洗衣服。不是有衣服要洗,是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把一件已经洗干净的白衬衫泡进水里,搓了又搓,搓到手指发红,还是没有停下来。

“太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看见翠儿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水壶,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刚才那个日本人,”翠儿走过来,压低声音,“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人。”

沈清菡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等什么人?”

“不知道。他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才上车走的。”翠儿咽了口唾沫,“太太,那个人是不是坏人?”

沈清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坏人。是客人。”

“哦。”翠儿点了点头,提着水壶走了。

沈清菡低下头,继续搓那件白衬衫。她在想翠儿说的话——山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他在看什么?在看有没有人跟踪他?还是在看有没有人在等他?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山田比沈伯谦危险得多。沈伯谦是狼,狼的牙在外面,你能看见。山田是蛇,蛇的牙藏在嘴里,你被咬的时候才知道。

晚上,她一个人吃了饭。没有去书房,没有去后院,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又长了,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系在天花板上蔓延。她在想顾深。他到上海了吗?他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想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皂角的味道,是从隔壁飘过来的。她闭上眼睛,让那股味道包围自己。

“顾深。”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敲门。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便衣在廊下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她关窗,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顾深不回来。后天,也不一定。她一个人在这座宅子里,像一座孤岛,四周都是水,看不见岸。

但她不怕。

因为她在岛上建了一座灯塔。灯亮着,他就会回来。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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