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菡没有告诉顾深。
天没亮,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灰布棉袍,黑色布鞋,头发用铜簪挽起来,脸上抹了一层黄粉,把原本白净的肤色遮得暗沉。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媳妇,怯生生、土里土气,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这是她在沈府学的本事——换一身打扮,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
从后门出去,巷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到火车站,买了去上海的票。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顾深一定在某个窗口看着她。他不会拦,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她必须自己做。
火车是慢车,从南京到上海要七个多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做买卖的商人,有探亲的妇人,有当兵的,有逃荒的。沈清菡缩在靠窗的位置,把围巾裹紧,闭上眼睛。车轮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单调、重复、催眠。她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赵。
老赵死在黄浦江里。谁杀了他?沈伯谦?日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老赵死之前,从沈伯谦那里接过一个皮箱子,锁着的,送去上海。箱子不见了,老赵死了。那箱子里的东西,要么被人拿走了,要么和老赵一起沉进了江底。
她要去查。
不是为了给老赵报仇,是为了知道沈伯谦到底在做什么。军火,毒品,日本人——这些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需要一个线头。老赵的死,就是那个线头。
火车到上海已经是下午。沈清菡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没有去旅馆,直接去了码头。黄浦江的水是浑的,灰黄色,泛着油腻的光。码头上有工人在卸货,有船在鸣笛,有女人在岸边洗衣服。一切如常,像没有人死在过这里。
她沿着江边走了很久,找到了老赵浮起来的地方——在一座桥底下,水流很缓,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岸边的石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是血,被水冲淡了,但没冲干净。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石头,然后把手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血腥味,混着江水特有的腥臭,像腐烂的鱼。
“你找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清菡站起来,转过身。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烟斗,脸上带着一种“你是谁”的表情。他看起来不像警察,也不像码头工人,更像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管。
“我找我男人。”她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哭腔,“他前些日子来上海送货,说好三天就回去,现在都五天了,还没回来。我听说这边有人淹死了,我来看看……”
“你男人叫什么?”
“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
中年男人的烟斗在手里顿了一下。“你是老赵的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沈清菡抬起头,眼眶红了——这次没有用姜汁,是真的红了,因为她想起了老赵在赌场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他拍着桌子说“活着有什么好”的样子,“大哥,你认识我男人?”
中年男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男人没了。前两天从江里捞上来的,身上没有伤,像是淹死的。警察说是意外,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他手上戴着金戒指。”中年男人压低声音,“一个淹死的人,手上还戴着金戒指,你觉得合理吗?淹死的人在水里挣扎,戒指早就掉了。他没掉,说明他是被人扔下去的时候已经死了。”
沈清菡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大哥,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来上海是替人送货。货送到了,人死了。”中年男人把烟斗叼回嘴里,“你回去吧。别查了。查下去,你也活不了。”
他转身走了。
沈清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老赵很可怜。一辈子替人卖命,最后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码头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来查他的死因,但不是他的老婆,甚至不是他的朋友。她只是一个利用他的人。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沿着江边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她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灰色长衫,黑色帽子,下巴上有一颗痣。是那个男人,老赵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老赵让我来的。”男人的声音很低,“他出发之前跟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来码头找他。他说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迟早会被人灭口。”
“他告诉你了什么?”
“他告诉我,那个皮箱子里装的是海洛因。二十斤,纯度很高,从上海运到南京,卖给下家。”男人看着她,“他还说,沈伯谦不是最大的老板。他上面还有人。”
沈清菡的心跳加速了。“谁?”
“不知道。老赵没说。他说他也不敢查。”男人从袖口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老赵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顾太太。”
沈清菡接过信封,没有拆开。信封很薄,里面像是一张纸。她把信封塞进袖口里,看着那个男人。“你走吧。不要再出现了。”
“我知道。”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菡站在码头上,把信封从袖口里抽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赵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在发抖:
“沈公的老板,姓韩。”
姓韩。
沈清菡的手指僵住了。
韩。韩维庸。
沈伯谦的老板不是日本人,不是共产党,是韩维庸。韩维庸才是沈伯谦背后的人。他让沈伯谦和日本人做军火生意,和日本人做毒品生意,替他赚钱,替他打通关系。老赵不是被沈伯谦灭口的,是被韩维庸灭口的。因为老赵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韩维庸才是真正的通敌者。
她把纸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纸很干,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然后她转身,朝火车站走去。
她要回南京。
她要告诉顾深。
韩维庸不是来盯着沈伯谦的,他是来盯着顾深的。因为顾深是唯一一个可能坏他事的人。他派赵立诚来查顾深,赵立诚没查出什么,他就亲自来了。不是来查顾深有没有通敌,是来确认顾深知不知道他通敌。
沈清菡上了火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在想,顾深知道吗?他知不知道韩维庸才是真正的鬼?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她必须在韩维庸动手之前,把这件事告诉顾深。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过,像萤火虫,亮一下就灭了。沈清菡看着窗外,手指在袖口里攥着那根铁针。针尖扎进掌心,疼,但疼让她清醒。
她不能睡。
她要醒着回到南京。
回到顾深身边。
(第三十三章完)
求打赏不嫌少谢谢最近我只能更新一集了,因为我的身体原因总是熬夜发文,但是我不会断更的希望大家理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