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之前,沈清菡还有五天时间。五天里,她要帮顾深做一件事——让韩维庸“自己发现”沈伯谦的军火交易。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夜探书房还难。韩维庸不是赵立诚,他不查,他等。等别人把情报送上门。送什么,他信什么。但怎么送?谁送?送多少?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顾深的计划很简单:让沈伯谦身边的人开口。
沈伯谦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新娶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秘书老赵——不是地下党的老赵,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跟着沈伯谦十几年,知道沈伯谦所有的秘密。顾深说,这个人就是突破口。
“老赵好赌。”顾深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这是他常去的赌场。你去那里,输点钱,跟他搭上话。”
沈清菡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城南,夫子庙后面的一条巷子,她路过那里很多次,从来没进去过。那地方白天是茶馆,晚上是赌场,进出的都是三教九流的人。一个女人去那种地方,不合适。但正因为不合适,才不会有人怀疑她。
“你让我去赌场?”
“不是让你去赌,是让你去输。”顾深看着她,“输得越多,老赵越觉得你是个冤大头。冤大头问什么,他都愿意答。”
“你怎么知道他会去?”
“他每天晚上都去。他老婆不知道,沈伯谦也不知道。”顾深顿了顿,“周明远告诉我的。”
周明远。这个名字让沈清菡的心沉了一下。周明远替顾深查了多少事,记了多少人,到头来咬舌自尽,一个字都没招。他死前告诉顾深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老赵的赌瘾。
当天晚上,沈清菡换了一身打扮——花哨的旗袍,艳红的唇,烫过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像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阔太太。她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张脸不是沈清菡,是一个叫“顾太太”的陌生人。
夫子庙后面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大部分是治花柳病的。茶馆的门面很小,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听雨轩”三个字,但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雨声,是骰子声和骂娘声。沈清菡推门进去,烟雾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几桌人围在一起赌钱,有的在推牌九,有的在掷骰子,没人注意她,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角落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手里没拿牌,眼睛一直在转。
老赵坐在牌九桌边,嘴里叼着一根烟,面前堆着一摞铜板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比沈清菡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下来,像两个装满了水的袋子。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叠钞票拍在桌上。
“算我一个。”她的声音放得很高,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爽快。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认出她。他当然不会认出——她从来没有用这副面孔出现在他面前过。在沈府,她是沈伯谦那个听话的女儿,穿素色衣裳,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现在这个涂着红嘴唇、把钞票拍得啪啪响的女人,不是沈清菡。
她故意输。每一把都跟,每一把都输。输到第三十块的时候,老赵的烟掉了。输到第五十块的时候,老赵开始跟她搭话。“太太手气不好啊。”
“是啊,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她又拍出一张钞票,“再来。”
“太太是哪里人?”
“南京本地人。你呢?”
“我也是南京的。太太贵姓?”
“姓顾。”她笑了笑,“你呢?”
“姓赵。叫我老赵就行。”
她心里跳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赵先生做哪行的?”
“给人跑腿的。”老赵打出一张牌,“太太呢?”
“我?我不用做事。我男人养我。”
“太太好福气。”
“福气什么呀,男人天天不回家,我一个人闷得慌。”她叹了口气,“出来玩玩,散散心。”
老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太太以后想散心,就来这儿。这儿人多,热闹。”
“行啊。赵先生天天来?”
“差不多吧。”
“那以后我就找你。你教我赌,我请你喝酒。”
老赵笑得更开了。他觉得捡了个冤大头。一个有钱的、寂寞的、什么都不懂的阔太太,是最好的猎物。他不知道,这个猎物的牙,藏在袖口里。
沈清菡在赌场待了两个时辰,输了一百二十块钱。走的时候,老赵亲自送她到门口,说“顾太太慢走,明天还来不来?”她说“来”。她要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到可以在她面前放松警惕,说出不该说的话。
回到顾府,已经是深夜。顾深还在书房等她,她推门进去,把头上的发夹取下来,头发散了一肩。
“怎么样?”他问。
“上钩了。”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脚踝,“他叫我顾太太,没认出我。”
“别太急。”顾深说,“先让他赢几天。等他觉得你是他的财神爷了,再慢慢问。”
“我知道。”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顾深。”
“嗯。”
“你以前也这样对周明远吗?让他去做事,然后等他回来报告?”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周明远不是我的棋子。他是我的兄弟。”
“那你现在让我去做事,我是你的什么?”
他看着她,很久。
“你是我的同谋。”他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苦涩。同谋。比棋子好听一点,但意思差不多。都是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直接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她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赌场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老赵的烟,老赵的黄牙,老赵说“给人跑腿的”时那种自嘲的语气。这个人跟着沈伯谦十几年,见过沈伯谦杀人,见过沈伯谦受贿,见过沈伯谦和日本人吃饭。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沈伯谦迟早会杀他。
而她和顾深,正在利用他死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内疚。是在这个世道里,内疚是奢侈品,她买不起。
(第二十七章完)
求打赏不嫌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