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诚走了，但顾深的日子并没有好过。

新来的上司叫韩维庸，名字听着像个读书人，长得也像——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在给学生上课。但沈清菡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后背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眼睛和赵立诚不一样。赵立诚的眼睛像刀，锋利，但你看见刀刃会躲。韩维庸的眼睛像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你知道水下有东西——也许是石头，也许是鳄鱼。

韩维庸到任的第三天，就来顾府“拜访”了。不是正式的那种，是带着一盒茶叶、一篮水果，像走亲戚一样，笑呵呵地进了门。沈清菡在正厅见的他，顾深不在——韩维庸特意选了一个顾深出门的时间。

“顾太太，久仰久仰。”韩维庸拱了拱手，把茶叶和水果递给身后的随从，“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韩处长太客气了。”沈清菡笑着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茶。手很稳，茶倒七分满，和以前一样。但她注意到韩维庸接茶杯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杯壁——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像捏着一件怕碎的古董。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一个人：沈伯谦。沈伯谦也这样拿杯子。不是讲究，是防备。怕人在杯壁上下毒。

“顾太太在府上住得还习惯吗？”韩维庸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习惯。处长待我很好。”

“那就好。顾处长是我们特调处的栋梁，他的家眷，我们自然要照顾好。”韩维庸笑了笑，笑容挂在脸上，像一个贴上去的标签，“以后有什么需要，顾太太尽管跟我说。我在南京城待了二十年，人头熟，办什么事都方便。”

“多谢韩处长。”

韩维庸放下茶杯，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像在数有几根柱子、几扇窗户。“这宅子不错，就是老了点。顾处长没打算翻修？”

“他忙，顾不上这些。”

“也是。顾处长公务繁忙，家里的事，确实顾不过来。”韩维庸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顾太太留步。”

沈清菡送他到门口。韩维庸走到台阶下，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顾太太，有件事想请教。”

“韩处长请说。”

“顾处长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想换个差事？”

沈清菡心里一紧，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他在特调处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差事？”

“没什么，随便问问。”韩维庸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清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巷口。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韩维庸不是随便问问。他在试探——试探顾深有没有想跑的意思，试探她知道多少。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从头发里抽出银簪，取出纸条，在背面写下一行字：“韩维庸到任。此人城府深，已开始试探顾的去留。需警惕。”

然后把纸条塞回去，把银簪插回头上。

傍晚，顾深回来了。他的脸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差，眉头拧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沈清菡端了一碗热汤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到了嘴，把碗放在桌上。

“韩维庸来过了。”她说。

“我知道。”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来做什么？”

“送茶叶和水果。顺便问我，你有没有提过想换个差事。”

顾深睁开眼睛，冷笑了一下。“他倒是心急。上任才三天，就开始挖我的底了。”

“他想让你走？”

“不是想让我走。是想让我自己走。”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赵立诚查我，是明着查。韩维庸不查我，他会让我犯错，然后光明正大地处理我。这样上面不会说他冤枉好人，只会说我自作自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做什么做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她，“但你要小心。韩维庸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试探我。他是来看你的。”

“看我？”

“看你是不是我的软肋。”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是，他会从你下手。”

沈清菡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愤怒。她恨这些人，恨他们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棋子，把每一段关系都当成武器。她恨他们让她连做一个人都不行。

“那就让他来。”她说，“我不是软肋。我是刀。”

顾深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带着狠劲的笑，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发现自己的同伴不是一只羊，而是一头狼。

“好。”他说，“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这把刀有多快。”

那天夜里，沈清菡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黑衣人换了一班又一班。子时的时候，她看见韩维庸的车又来了，停在巷口，没有开进来。车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他在等。等什么？等顾深犯错？等她自己跳出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宅子不再是她的家。它是一座笼子，而她和顾深是笼子里的两只鸟。外面的人想看它们怎么飞，怎么叫，怎么撞笼子。

但他们忘了——鸟有翅膀。笼子再小，也关不住想飞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韩维庸夜访顾府巷口，未入。监视升级。”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口。明天赵婶来的时候，她要把它送出去。老赵需要知道这些。上面需要知道这些。

窗外，那点烟头的火光灭了。车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黑暗。

沈清菡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袖口里的那张纸条，像攥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二章 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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