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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生世世,破境重圆

沈清歌转身整理桌上的文件,纸张轻微的窸窣声是诊疗室里唯一的声响。她需要这点声音来压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周烬的目光如有实质,烙在她的背上。第九十九次了,沈清歌,她对自己说,这一世,你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祭品或囚徒,你是执刀的人。

“今天的咨询时间到了,周先生。”她没有回头,声音是精心调配过的平稳,“下次我们可以从您的童年记忆入手,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童年?”周烬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弄,“沈医生,你觉得那些梦,那些……感觉,只是童年阴影?”

他终于站起身,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他走到她身侧,没有靠得太近,却足以让她清晰感受到他周身那股躁动而危险的气息。他不再看她的脸,目光反而落在她脖颈侧方,被一丝不苟挽起的发髻遮盖得若隐若现的地方。

“我这里,”周烬忽然抬手,指尖虚虚点向沈清歌颈侧同一个位置,“偶尔也会莫名刺痛。沈医生,你说,这又是什么‘躯体化症状’?”

沈清歌的呼吸漏了一拍。那里,是第二十七世,她是被他囚禁在深宫的妃子,最终用一根磨尖的金簪了结自己性命的地方。金簪刺入的,正是这个位置。

她强迫自己转身,迎上他探究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周先生,人体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神经性疼痛,建议您也可以做一次全面的神经内科检查。”她推了推眼镜,金属边框冰凉,能让她清醒,“至于联想,可能只是心理暗示。我们很容易把不相关的感知联系在一起。”

“是吗?”周烬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血腥气,侵入沈清歌的感官。“那沈医生怎么解释,我刚才抓住你手腕的时候,”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钉入她的耳膜,“看见了你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穿着一身很古老的裙子,心口中箭?”

诊疗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歌袖中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压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战栗。他看见了!这么快?!不,还不是全部记忆,只是碎片……

“周先生,”她抬起眼,眸色沉静如古井,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职业化的微笑,“这恰好印证了我的推测——您存在严重的妄想倾向,并且可能伴有联觉症状。触摸触发视觉幻象,这在临床上有先例。我强烈建议,下次诊疗时,我们尝试催眠,或许能梳理这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她将“记忆碎片”四个字咬得清晰而疏离,将其定性为病症。

周烬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完美无瑕的面具上找到一丝裂痕。没有。只有专业、冷静,甚至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病患的担忧。仿佛他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感受,真的只是可笑的“症状”。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更深的偏执涌上心头。他几乎可以肯定,她在撒谎。她和他的疼痛,他的幻象,绝对有关。

“催眠?”周烬扯了扯嘴角,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冷漠,“可以。我很期待,沈医生能从我脑子里‘挖掘’出什么。”

他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沈医生。”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听说你最近在找一本绝版的、关于前世回溯理论的学术著作?巧了,我家老爷子书房里好像有一本。下次诊疗,不如改在我的住处?环境更私密,也许更适合……‘深入治疗’。”

说完,他不等沈清歌回应,拉开门径自离去。

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

沈清歌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靠在冰冷的办公桌沿。

他看见了城墙那一幕。他在试探。他邀请她去他的“领地”,一个更私密、更不受控制的环境。他想做什么?验证?逼迫?还是……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沈清歌走到落地窗前,楼下,周烬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车流。她看着那辆车汇入都市璀璨的灯河,眼神一点点冷寂下去,比窗外的夜色更浓。

去他的住处?深入虎穴吗?

也好。

这一局,谁是谁的医生,谁是谁的药,谁在谁的记忆里沉沦,还未可知。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那里,光滑的皮肤下,仿佛又传来了金簪刺入的冰冷和剧痛。百世的死亡,每一次的痛楚都叠加在灵魂深处,从未真正忘却。

周烬,这一世,换我来为你“诊疗”。

诊疗你那颗,在生生世世轮回中,一次次杀死我,又一次次遗忘我的心。

几天后,周烬的私人别墅。

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缺乏人气的艺术馆,空旷、冷寂。诊疗被安排在一间朝南的、阳光充足的书房。巨大的书架占满整面墙,那本绝版书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催眠进行得异常顺利。周烬的警惕性似乎放松了,在沈清歌刻意放柔的声音引导下,他逐渐进入一种半昏沉的状态。

“周烬,回到你感到疼痛的地方……太阳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周烬的眉心紧蹙,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火……很多火……还有血……她在哭……”

“她是谁?”

“看不清……很吵……有个人在喊……‘快走!别管我!’”周烬的声音开始挣扎,额角渗出细汗,“不对……不是太阳穴……是背后……很冷……水……很多水……”

沈清歌的心慢慢沉下去。这不是城墙那一世,是更后面的某一世,她为救他落水而亡的那次。他的记忆在乱序苏醒。

“你看到她的脸了吗?”沈清歌的声音依旧平稳,引导着。

“……水里……有光……她的头发……”周烬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有平时的冷静自持,里面充满了猩红的血丝、未褪的恐惧和一种狂暴的、几乎要摧毁一切的痛苦。他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刚刚获救,目光没有焦距地涣散了几秒,然后猛地钉在沈清歌脸上。

那不是看医生的眼神。

那是穿透了时间、血肉、无数次死亡与别离,终于锁定宿敌的眼神。

“是你……”周烬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倏地起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沈清歌,“每次……每次都是你!在我面前……跳下去、倒下去、消失掉!”

他一把抓住沈清歌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灼烧她的皮肤,混杂着他剧烈心跳的震颤。“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死的都是你?!而我……我好像……我好像……”他痛苦地闭上眼,那些混乱的、血色的片段在他脑中冲撞,“我好像……总是来不及……或者……甚至是我……”

沈清歌在他狂暴的力道和崩溃的情绪中,浑身僵硬。她设想过他记忆复苏的多种可能,却没料到是如此剧烈、如此……痛苦的方式。他不是作为加害者在愤怒,而是作为每一次的“幸存者”或“间接凶手”在崩溃。

她该高兴的,这不是她等待已久的、他应有的痛苦吗?

可为什么,心口某个地方,也跟着狠狠蜷缩了一下,泛起百世积累的、绵密的疼。

“周先生,你清醒一点!”沈清歌强迫自己冷下声音,试图用专业身份将他拉回现实,“这是催眠可能引发的幻觉和情绪宣泄!你看着我,我是沈清歌,你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周烬睁开眼,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和疯狂,“沈清歌……清歌……对,是这个名字……我记起来了……有一世,你叫清歌,是我府上的琴师……我打了胜仗回来,你却……你却在一场‘意外’的大火里……”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随即又握紧,像是怕她下一秒也会如幻象中那样消失。“告诉我!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我们到底……” 他问不下去了,那些轮回中巨大的、沉重的、充满血腥和遗憾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撕裂。

沈清歌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在无数个时空里,或爱或恨,或温柔或冷酷,最终都导向她死亡结局的脸。百世的怨与痛,百世的执与念,在这一刻沸腾到顶点,又奇异地沉淀下去。

她忽然放弃了挣扎,甚至轻轻向前,更近地迎向他崩溃的目光。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清澈、冰冷,深处却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字,清晰地剖开两人之间最后的伪装,“如果我说,那些都是真的呢?”

“如果我说,你梦见我死,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我真的在你面前,死了九十九次呢?”

“如果我说,你现在的心痛、混乱、疯狂,不是病症,而是你欠了九十九次、早该到来的……报应呢?”

她看着他眼中骤缩的瞳孔,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看着他抓住她肩膀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沈清歌缓缓地、坚定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太阳穴那道旧疤上。

“这道疤,不是意外。”

“是第一世,我送给你的……离别礼。”

书房里,阳光灿烂。可两人之间,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又被无数前尘往事燃起的无形业火,灼烧得噼啪作响、扭曲变形。

真正的“诊疗”,此刻,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没有医生,也没有病人。

只有两个被宿世血债捆绑的灵魂,在这一方阳光照耀的寂静里,赤裸相对,等待着一场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