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炎拓来南山基地的次数多了起来。
沈知岁没有刻意去数,但她的鼻子替她记着。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身上那股焦味是暗的,像埋在灰烬底下没烧透的炭。第二次来的时候,味道浮上来了一些,更清晰,带着一种疲惫的涩,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身上才会有的。第三次,第四次,味道一次比一次重。每一次他来,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一点,像是有人在慢慢拧着什么东西,一圈又一圈,一直没有松手。
她还是照常坐在档案室靠窗的位置,整理旧卷宗,缝补断线的装订。他有时候会走进档案室,在书架前面站一会儿,翻几本旧记录,然后离开。他不怎么说话。她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排档案柜和一层薄薄的沉默,像两个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事的人,只是恰好共用一盏灯。
有一天下午,炎拓在档案室里待的时间比平时长。他坐在靠墙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巡山日志,目光不在纸上,落在窗外。沈知岁坐在柜台后面抄录一份猎枭名册,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变了。焦味还在,但多了一层很薄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被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了。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旧茶柜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搪瓷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炎拓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端起来,也没有道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在这做了多久了?”
“七年。”
“七年。”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七年一直在这间屋子里?”
“嗯。”
“不闷吗?”
沈知岁停下笔,想了想。“闷。但这里安静。”
他没有再问。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翻那本巡山日志。翻了几页之后,他忽然停住了。沈知岁余光扫过去,看到他盯着的那一页,是一份伤亡名册。上面有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是某一年巡山时失踪的猎人。他的名字不在上面。但他看那页看了很久。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柜台边停了一下。她从余光里看到他低头看她桌上摊开的猎枭记录。她正在整理的那一页上,恰好有一段关于柔山矿业方向的巡山记录,是十年前的,字迹模糊,但“柔山矿业”四个字还认得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了。
沈知岁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把那页纸翻过来。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看到了。”
第二天,炎拓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蒋叔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知岁,炎拓那边需要一个整理情报的人。”蒋叔坐在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他在外面查东西,手头信息太散,需要有人帮他归拢。你做事细,档案你也熟。你去。”
沈知岁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应声。蒋叔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她说,“什么时候开始?”
“从今天起。他隔几天会来一趟,把东西交给你,你整理好,他下次来取。不着急,但要准。”
她点了点头。蒋叔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那天傍晚,沈知岁回到档案室,把柜台旁边那把旧椅子擦了一遍。把矮几上的茶渍也擦了。然后她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这些天抄录的几页东西——柔山矿业方向的巡山记录残页、炎还山旧档案的摘抄、还有她自己标注的几个时间点和地枭活动异常的对应关系。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没有上锁。
炎拓隔了四天来的。那天是傍晚,天暗得早,档案室的灯已经点上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和那种熟悉的焦味。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好的纸,放在柜台上。
“蒋叔说让你整理。”
沈知岁拿起来翻了翻。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重写,像是赶时间记下来的。内容很杂——地枭出没的地点、时间、见过的人、追查的线索。有些是他在柔山集团那边查到的,有些是跟南山猎人交换的信息。她快速扫了一遍,把纸按顺序叠好,放在一边。
“三天后来取。”
炎拓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沈知岁。”
“沈知岁。”他重复了一遍,和上次一样,像是在记。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停了。停了大概有几秒钟,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回走。门被重新推开。
“那杯水,”他说,“谢了。”
门又关上了。这次脚步声直接走远了,没有停。
沈知岁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潦草的纸。她拿起笔,开始把上面的信息逐条摘抄到自己的笔记本里。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张纸举到灯下。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但划得不彻底,铅笔的痕迹还隐约看得出来。她辨认了一会儿。那几个字是:“林喜柔,每周三,柔山。”
她把这一行字单独抄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本子,继续整理剩下的纸。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抄完最后一行,把整理好的档案放进牛皮纸信封里,搁在柜台下面。然后她关灯,回屋。
那晚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柔山。林喜柔。炎拓身上那种烧不完的焦味。蒋叔把她安排给炎拓做情报整理,这件事本身不奇怪,但蒋叔说“不着急,但要准”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确认她能不能接住。
她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被子里。窗外有风声,也有樟树叶子在黑暗里轻轻碰撞的声响。她闭上眼睛。三天后他还会来。她要在他来之前,把那些纸上的东西全部理清楚,一条都不能漏。他身上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她不想让它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