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月比往常醒得更早。天还是黑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她坐起来,从袖袋里取出那只小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摸到那根细麻绳。她把绳子解开,展开粗布。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条,纸很薄,叠得很紧。她展开来,借着偏房门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只有一行,字迹潦草,像是一个人用左手飞快写就的:“后窗酉时开。走柴房后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包回粗布里,收进袖袋。她没有立刻做任何事。她站起来,推开偏房的门,把灶火升起来,烧水。一切和往常一样——劈柴,灌壶,送水,回来继续劈柴。府里比昨天更安静了,廊下连巡逻的兵卒都少了,偶尔有人走过,脚步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着去某个地方。
上午的时候,她端着水壶往前院走。经过正厅外面的长巷时,她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本来想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过去,但这次她停了一下。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人已经到齐了。”另一个声音问:“何时动手?”第一个声音说:“等信号。”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她继续往前走,把水送到值房,然后沿着原路回来。经过长巷口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她回到厨房,把水壶放回灶台上,蹲下来继续扒灰。扒到一半,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后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她退回来,把门关上。她拿起灰桶,转身出了厨房,往后院的灰堆走。倒完灰之后,她没有立刻往回走。她站在灰堆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府墙的方向。
府墙很高,灰色的砖石,上面爬着枯黄的藤蔓。墙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墙那边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拎着灰桶往回走。经过柴房的时候,她看到门开着,里面比平时空了许多。墙角那只布袋还在,但瘪了,像是被人翻过。她没有走进去,只是从门口经过,继续往前走。
回到厨房之后,她把灰桶放回原处,蹲在灶台前面。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只小布包,放在掌心里。后窗酉时开。她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后窗。宰相府的书房后面有一扇小窗,平时关着,钉了木条。她每天傍晚送水经过那条廊下的时候都会看到那扇窗。木条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朽了,如果有人从里面推,应该能推开。酉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日影。灶台旁边的墙上有一道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正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往西边移。现在大约刚过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把布包收回袖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把灶上的火压小,把锅盖盖上。她推开偏房的门,坐在草席上,把那本没什么可看的旧书翻开,翻了几页又合上。她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府里还是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廊下经过,但不多。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偏房。
她从厨房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南走。巷子很短,一头通着府墙,另一头通着一条更窄的横巷。她走到横巷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横巷很窄,两侧是府邸的外墙和邻家的院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巷子里很暗,地面上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厨房。
申时末,她开始做最后一次送水。她把水壶拎起来,往值房走。廊下没有人,灯笼也没有点。她把水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然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往回走。她沿着廊下继续往前,绕过正厅外面的那条长巷,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她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但她的脚步很稳,像是一个已经走过很多次的人。廊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她踩着那些影子往前走。
书房外面的那条廊道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书房后窗外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窗上的木条确实已经朽了大半,有一根已经从中间断了,歪歪斜斜地挂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袋里那张纸条取出来,叠成一个小块,塞进了窗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从外面按了按,把它按实了。从外面看,那扇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长巷口的时候,她没有往里面看。她直接走回了厨房,把空壶放回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干了。她把火压小,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水落进热锅里,发出滋的一声,蒸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站在灶台前面,等蒸汽散开。
酉时到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府里很安静。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偏房,关上门,坐在草席上。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只空布袋,摸了摸那块粗布。粗布的纹理很粗,像是从一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她把布袋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有人在廊下快步走过。她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有声音从府门的方向传来,这次更响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她躺着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音在夜色里起起落落。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长的、很亮的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一句话,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字句,但那个调子很熟悉。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头顶黑暗的天花板。她没有起来。她只是躺着,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她坐起来,推开偏房的门。院子里还是暗的。她蹲在灶台前面,把火升起来,烧水。水开了,灌壶,送水,回来继续劈柴。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府里比昨天更空了,廊下几乎看不到人影,值房的门关着,门口的兵卒不见了。她送完水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马厩,看到刘喜的马还系在槽上,但马鞍和缰绳都已经不见了。她继续往前走。经过柴房,门开着,里面空了。她回到厨房,把水壶放好,蹲下来扒灰。
扒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厨房后门外面有动静。她站起来,推开门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但门槛旁边的石阶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件叠好的灰色短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认得那件短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收进厨房,放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她蹲下来,继续扒灰。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后来,声音从府门的方向传来。起初很远,听不清是什么,但那个调子她认得。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门推开,站在廊下。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很多人在念同一段话,声音整齐而低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雨声。她站在廊下,听着那阵声音穿过整座府邸,穿过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角落。她没有跟着念。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腰挺直了一些。风从府门的方向灌进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她听完了整段。一个字都没有落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