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那夜之后,程少商没有再刻意去回想那艘花船和河面上的灯影。但有时候她在廊下翻书,指尖停在某一页的边缘,会忽然想起河风吹过时她袖口被掀起来又落下的触感。她没有把那些场景拆开来细看过,只是让它们留在记忆的边缘,像晒干的草药收进瓷罐时那样,不刻意分类,也不急着用。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程少商从厨房帮忙回来,路过前院时听到萧元漪在跟程始说话。她本打算直接走过去,但脚步在廊柱旁边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要紧的话,是因为萧元漪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孩子去了城东布庄对账。回来的时候把修改建议压在镇纸下面,我看到了。字写得还行,落笔有点急,但比上个月顺了很多。”程始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不打算说点什么?”“说什么?夸她?她又不是为了听我夸才去对账的。”她话音落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让厨房明天做桂花糕。”
程少商继续往前走,没有多停留。她穿过廊下回了自己院里,把那件浅碧色衣裳叠好收回柜子里,然后坐下来翻了会儿书,又合上。她在檐下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晚风穿过廊下,带着新翻过的泥土气息。她从怀里取出那截深色细绳,摊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第二天清晨,她起床后去厨房帮忙。看到灶台边放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颜色金黄,点缀着细碎的干桂花,不像是给下人吃的。程少商看了一会儿,端走了那碟桂花糕,坐在廊下慢慢吃完,然后把碟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那些微小的变化正在缓慢地改变程府的格局。萧元漪开始偶尔在清晨的请安时多留她几句话,有时候是关于府里的田庄收成,有时候是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程少商回答得简短,从不拖泥带水,也不刻意讨好。她像是知道,那道线只要不被拉得太紧,就不会断。
四月底,程少商去城郊的河岸边采草药。她在老家的那几年认得几种常见的药草,有时候会在程府附近的野地里找一些。那天她蹲在河岸边的草丛里,正低头辨认一株刚冒头的蒲公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特意放轻了脚步走过来的。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在采药?”凌不疑在她身旁蹲下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蒲公英。
“这不算药。但晒干了泡水喝能清火。”
“你认得很多草药。”
“认得一些。不算多。在老家的时候自己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她的话落进了一道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跨过去的沟壑里:“在老家那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程少商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蒲公英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至少学会了怎么自己管自己。”
他看着她:“那你现在还想回老家吗?”
“不想。”她说,“老家没有灯市,也没有河灯。”
他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但风吹过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她提着竹篮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像是那道从河对岸穿过来的风正在把他们的影子重新对齐。
那天傍晚,程少商回到程府,把那几株蒲公英摊开晾在窗台上。她坐在窗边,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那些蒲公英尚未干透的叶片。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细绳,那根旧绳和那截深色细绳并排系在一起,像两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方向的路标,正在夜风里等着被下一道晨光穿透。窗外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