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油纸被我压平之后,折成四折,收进了枕头底下。第二天清晨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笔画的起落还在——落笔的人手腕很稳,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像是一张被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方子,每一次落笔都在修正前一次的误差。我在自己备下的笔记簿上照抄了一遍,用炭笔描出墨迹的走向和厚度,试着还原那人运笔的力道和习惯。同样的笔迹我见过一次。玉兰宴偏厅那张半干的纸页,和之前从驿馆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一张匿名帖子,字迹的气息是重合的。帖子上写着“调香之术,知者甚少”,落款处是一朵梅花,压在署名的位置上,像是怕被人认出,又像是怕人认不出。
我放下炭笔,起身去灶房烧了一壶水。阿九来的时候,那壶水刚好烧开,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在清晨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散开。我把那页油纸展开铺在桌上,没有收起来。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桌面,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这张方子,是玉兰宴那天偏厅里找到的。”我说,“用料方向比你姐姐惯用的少两味,但其中一味计量加了一倍。如果按这个方子配香,闻久了会中毒。”
他接过那页纸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落笔的人写字的习惯是从右往左斜,下笔重,收笔轻,力道倾侧的方向固定,像是长久以来一直用同一种姿势握笔。”他停了一下,“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写这种方子。”
我把那张炭笔描过的笔记簿推过去给他看了一眼。他低头看完,目光没有立刻离开纸面,像是在确认某个被他搁置已久的记忆片段是否准确。
“昨晚你看见的那个人,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他问。
“月白色。腰间挂着一枚成色很好的玉佩。”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枚玉佩上刻的纹样是缠枝纹。”
我看着他:“你认识她?”
“我见过她几次。她是宁王府的人。宁王萧长旻,二皇子。她在他身边至少跟了三年,表面上是府里的管事娘子,实际上替他打理一些他不想放在明面上的事。”
一个不会主动抛头露面,但对别人的香方能看出破绽的人。一个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偏厅,却不被任何人察觉的人。一个在众多宾客中,唯独单独找我说话、并准确叫出我全名的人。
我把那张炭笔描过的笔记簿合上:“她知道我的名字。”
“她知道的不止你的名字。她在告诉你,她盯上你了。”阿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宁王在暗中插手后宫和朝堂之间那条线,他手底下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礼部侍郎府办的赏花宴上。”
我们之间的空气安静了片刻。他在思考是否要告诉我更多,而我在等他自己决定。
“你姐姐最近在配的那款新香,”他开口道,“宁王那边的人盯上了。”
“所以那页方子不是偶然留在偏厅的。”
“不是。是有人故意放给你的。她想知道你会不会看懂它。”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油纸:“那我告诉她了。”
“你故意让她看到你在看那张方子?”
“我在她面前把它看完了。她看到了我的反应,但没有看到我已经把它折好带走了。”
阿九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松开了一点:“你比你姐姐更擅长藏东西。”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那句话落进清晨的空气里,像是被阳光轻轻接住了。
我站起来,把他面前已经变凉的茶换了一盏热的。“她既然想让我看懂,那我就在看懂之后告诉她一件事——我已经看懂了她是谁。”
我把那页油纸重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宁王那边如果再来人,你不用替我挡。”阿九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那把伞还在用吗?”
“在用。”
“梅雨季还没过。下次换一把更经得起风刮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我坐在桌边,那盏刚换的热茶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的最后一句话吹散在窗台上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细麻绳旁边。
夜里我翻开那本关于草木辨别的笔记。阿九的笔记里有一页关于“双生香”的记载。这种香方用一种主药和两种辅药搭配,闻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但辅药比例不同,指向的毒性也不同。如果能反推出那张香方的配比误差方向,也许能在宁王出手之前堵住这条暗线。
三天后,沈汐和那边传出消息——宁王府有人送了一盒香料到东宫,说是“给太子妃赏玩”。沈汐和没有收,也没有退回,只是让人搁在库房里落了锁。她回来之后在我桌边坐了一会儿:“你最近好像比从前忙了。”
“在看一本关于草木的书。”
“什么书?”
“笔记。别人写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和以前一样——没有追问,只是确认我已经足够稳妥地站在这个位置上了。“那就好好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她走了。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桌上那本翻到双生香那一页的笔记簿,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又落回原位。我坐在灯下,把那页关于双生香的记载又看了一遍,重新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按我自己的理解把那张香方的变体重新标注出来,描在纸页空白处。背面是一片空白。我没有落笔。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那个名字。
阿九站在窗外,隔着那扇半掩的木窗,像是确认她还醒着,又在确认她正在做的不需要他打断。他安静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了夜色里。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把檐角那盏快要烧尽的油灯顺手拨亮了一些。灯火重新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