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鸢在那卷铁皮箱里找到的表格,后来被她反复翻看了很多遍。那些代号和时间对应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最后一批记录距离现在并不久——大约在最近几个月内。表格没有写用途,但那一行被红笔圈过的批注——“已稳定。可扩大”——让她想起档案里几处被反复提及又始终语焉不详的描述。
她在档案室待了一整个下午,把几份旧卷宗和那张表格并排摊开,逐条比对。黄昏草。她在张海舟笔记的夹层纸页上见过这个词,没有展开说明,但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像是在反复提醒。她把所有提到这个词的记录逐一摘抄下来,最后拼出一段话:黄昏草可以改变人的意志,用量足够的话,会彻底重构一个人,连原本的性情都会逐渐剥离,像被替换了一样。那些脱离控制的案例,大多是使用者没能按时服用解药,导致草药的侵蚀力压过了本来的意志。
她放下笔,把那几页摘抄理齐,压好。她想起张海虾在南安号事件之后的变化,想起他在档案里看到的那段关于第二人格的记载。她对张海虾说过那句话:“你还没有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只要你还在抵抗,你就还是你。”她知道黄昏草的黑化过程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它会先让人变得疲惫、易怒、开始怀疑身边的人,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掏空,直到原主彻底消失,只剩一具还在走路的壳。如果想阻止这个过程,就不能等到症状已经严重的时候再动手。
那天黄昏,张海虾经过档案室门口,沈南鸢叫住他。他走进来,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只是看着桌上那几页摊开的摘抄。她把那几页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你也应该看看。”
张海虾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页放回桌上。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像是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话。他没有回答,他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沈南鸢坐在灯下,那几页摘抄还在桌上摊着。她伸手轻轻拂平纸角卷起的那一小道折痕,然后合上了卷宗。
夜里她找到张海盐,把黄昏草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哪些人曾经接触过,哪些档案里记录过类似的症状,张海舟的笔记里提到了什么。她没有提张海虾的名字,但她把那段关于黑化的描述完整地转述了出来。张海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档案馆里有人已经染上了?”
“有人在档案室里查过那批资料。不止一次。借阅记录显示,前后隔了几个月,借阅人用了不同的名字,但借阅的内容全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她停下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如果黄昏草的传播方式是通过水源和地下河系渗透到更多地方,那最先受到影响的不一定是使用它的人。”
张海盐看着她:“你怀疑那口井已经被染了?”
“峇来村那口井的底部裂缝通向地下河道,河道与橡胶园的地下水脉相通。如果有人已经在河道里投放过黄昏草的提取物,那么顺着水流,它会沿着几条支脉分布到更远的区域。档案馆不在主脉上,但档案馆的水源在旱季会从地下水系分流。只要那条河还在流动,东西就会过来。”
张海盐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口,风从他身侧吹进来,吹动桌上那几页摘抄纸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果已经有人在河道里投放过黄昏草的提取物,那么最早接触到的人可能不是目标人物。只是恰好住在水边的人。”沈南鸢站在桌边,把纸页重新理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尊神像一开始也是被放在井底的。峇来村的井,橡胶园的井,废弃码头附近的那口井——它们共用同一片地下水系。神像是标记。”她停了一下,“顺着那些标记走,总能找到水。水能载东西,也能带走东西。”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来,桌上的纸页动了一下,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