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年，暮春。
宝亲王府后院的偏房里，阿若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粗布的帐顶，灰扑扑的，边角磨出了毛边。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窗外的天光透过半旧的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有些晃眼。
她躺了很久。
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不是涌，是灌。劈头盖脸地灌，像是要把她淹死。
她叫阿若，满洲正黄旗包衣出身，自幼被选中服侍乌拉那拉家的青樱格格。从五岁起，她就跟在青樱身边，一起读书，一起学规矩，一起长大。青樱待她极好，从不把她当下人看，吃的用的都想着她，连学的功课都让她一起听。
她不是奴婢，青樱说。她是妹妹。
但阿若知道，她终究是奴婢。
她的阿玛是包衣，额娘是包衣，她生来就是包衣。她的命，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伺候主子，忠心耿耿，然后老了被指给某个太监或者侍卫，生一堆小包衣，继续伺候主子的孩子。
她不甘心。
她见过青樱穿金戴银的样子，见过王府里那些福晋、格格们前呼后拥的样子，见过宫里来的嬷嬷们趾高气扬的样子。她见过最好的，就不想再要次好的。
她想当人上人。
这个念头在阿若心里埋了很多年，像一颗种子，在暗处悄悄发芽。她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聪明，比任何人都懂得察言观色。青樱学什么，她就学什么。青樱会的，她都会。青樱不会的，她也会。
她差的，只是一个机会。
阿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一世，”她在心里说，“我不会再是奴婢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原身的记忆她已经全部接收，但她自己的记忆也还在——那些穿越过的世界、经历过的人生、见过的人、走过的路，都还在。
她比阿若多了几百年的阅历。
她比阿若更聪明、更沉稳、更懂得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阿若！阿若！你起了吗？”
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阿若还没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姑娘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装，头上简单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她的眉眼精致，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青樱。乌拉那拉·青樱。未来的如懿。
阿若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原著里，青樱会成为弘历的侧福晋，然后是娴妃，然后是皇后，然后被打入冷宫，最后凄惨地死去。她的一生，像一朵花开到最盛然后突然被霜打了，凋零得无声无息。
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会背叛她。
“你怎么了？”青樱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这么白。”
阿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格格。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是不是想家了？”青樱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跟你说，我也没睡好。听说王爷今天要回府了，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阿若看着青樱脸上泛起的那层薄红，心里微微一动。
青樱喜欢弘历。从小就喜欢。嫁给弘历是她最大的愿望，如今愿望成真，她满心欢喜，以为从此就是花好月圆、白头偕老。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格格，”阿若说，“您今天穿这件鹅黄色的旗装很好看。王爷一定会喜欢的。”
青樱脸更红了：“你又取笑我！”
“奴婢不敢。”
“你每次都说不取笑，每次都在取笑。”青樱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帮我挑首饰。你说我戴这支碧玉簪子好，还是那支点翠的好？”
阿若跟着她走出去，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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