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年,乾东城的秋天比往年更加温暖。
百里东君站在镇西侯府后院的梧桐树下,手中握着一柄木剑,正在一招一式地比画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没有挂不染尘剑和尽铅华刀——那两柄兵器如今被供在祠堂里,只有重大场合才会请出来。他手中的木剑很轻,很随意,像是随手折下的一根树枝,但他比画的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行云流水,又像是狂风骤雨。
院子另一头,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打闹。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扎着总角,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短褂,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他的眉眼与百里东君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他追着一只粉蝶在院中疾跑不休,笑声咯咯,清越如檐下银铃。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六七岁的模样,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面容精致,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李南鸢的温婉和从容。她跑得慢一些,跟在弟弟身后,一边跑一边喊。
#百里念鸢 “小北,慢点跑,别摔了!”
百里庭北没有听姐姐的话,继续追着那只蝴蝶跑。那只蝴蝶在空中盘旋了几下,然后落在了梧桐树的树干上。百里庭北踮着脚尖,小手奋力去探,却始终差着一截。他顿时急了,小眉头紧紧皱着,忙不迭地回头看着姐姐。
#百里庭北 “姐姐,帮我!”
百里念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将蝴蝶捉住,放在掌心里。蝴蝶在她掌心里轻轻扇动翅膀,像是在感谢她,又像是在请求她放它走。百里念鸢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里的蝴蝶上,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而后轻轻松开手,蝴蝶振翅便向着暖阳飞去。
#百里庭北 “姐姐,你怎么把它放走了!”
百里念鸢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
#百里念鸢 “蝴蝶是自由的,怎么能关住呢?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百里庭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转身便踮着脚,蹦蹦跳跳地跑去追下一只蝴蝶了。百里念鸢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走到梧桐树下,在百里东君身旁轻轻坐下,双手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看着父亲练剑。
#百里念鸢 “父亲,你又在练剑了。母亲说你不是已经天下无敌了吗?怎么还要练?”
百里东君收了木剑,在女儿身旁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百里东君 “天下无敌?谁跟你说的?”
百里念鸢歪着脑袋,想了想。
#百里念鸢 “雷叔叔说的。他说父亲你当年在北境战场上,一剑就砍翻了北蛮的一个大将。还说父亲你是李先生座下最有天赋的弟子,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百里东君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心底暗自腹诽:雷梦杀那张嘴,果然还是这么不靠谱。他正要说什么,李南鸢从院外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用那支梅花银簪子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柔和。她走到梧桐树下,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然后也在百里东君身旁坐下来。
#李南鸢 “别听你雷叔叔瞎说。你父亲他啊,当初在天启城的时候,被域外天外天的人打得满地找牙,还是白伯母救的他。”
百里东君的脸一下子红了。
#百里东君 “鸢儿,给我留点面子……”
李南鸢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李南鸢 “我说的是事实。”
百里念鸢看着父母斗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端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又递给弟弟一块。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晚饭。饭菜算不上丰盛,不过是几碟清口小菜、一锅暖融融的热汤,再配上一碗喷香的白米饭,可桌边的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百里庭北坐在母亲身旁,手中握着一双比他手指还长的筷子,笨拙地夹着一块红烧肉,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最后干脆用手抓了起来,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
百里念鸢看着弟弟那副吃相,摇了摇头,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百里念鸢 “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百里庭北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生生的小牙,含着满嘴的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百里庭北 “姐姐,好吃!”
李南鸢望着膝下儿女,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旋即转首看向百里东君,眸中柔情似要漫出来。
#李南鸢 “夫君,你在想什么?看你一直出神。”
百里东君缓缓放下竹筷,抬眼望向天际。夕阳燃尽最后炽热,将整片苍穹晕染成绚烂橘红,云絮似被烈火舔舐,层层叠叠铺展,绮丽难言。
#百里东君 “我在想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去天启城的时候。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以为天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是小师兄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李南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李南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有我,有念鸢,有小北,还有整个镇西侯府。”
百里东君回过神来,看着她,笑了。
#百里东君 “是啊,我有你们,就什么都不缺了。”
夜深了,百里念鸢和百里庭北都睡了。百里东君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练,倾泻在庭院里,漫过院中的梧桐树。他听着远处飘来的更夫梆子声,清寂的梆声敲在心上,一股怅然又温热的情绪忽然漫上心尖。他想起了白凤九和萧若风,想起了雷梦杀和李心月,想起了司空长风和他那位花魁夫人,想起了叶鼎之,想起了唐怜月,想起了姬若风,想起了谢宣。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地方,过着各自的生活。而他自己,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温柔。
#李南鸢 “还不睡?”
百里东君转过身来,看见李南鸢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长发披散着,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百里东君 “就来了。”
他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过去,轻轻牵起她微凉的手,并肩缓步走进了屋内。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庭院重归静谧,只剩下晚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轻响,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