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北境大地,天空辽阔高远,四野苍茫无际。风吹过茂密的草丛,隐隐现出牛羊的身影——但那只是诗篇中描绘的宁静北疆。眼前的现实北境,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城墙、高耸入云的瞭望塔、纵横交错的防御鹿角、以及一望无际的庞大军营。军营之中驻扎着三万北境边军,再加上刚刚日夜兼程赶到的三万琅琊援军,合计六万精锐将士,已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弥漫天地,正严阵以待。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并肩立于城墙最高处,目光越过宽阔的草原,落向远方那片黑压压如乌云压境般的蛮族骑兵军团。朔风从草原深处呼啸而来,裹挟着青草的清新与泥土的湿润,却亦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预示着战事的临近。蛮族的营帐如灰色的浪潮般蔓延数十里,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低沉的牛角号声起伏交错,在旷野上层层回荡,恍若饥饿狼群在月夜下的长嚎,透着森然寒意。
百里东君今日身披一袭深蓝色精钢战甲,腰间左侧悬着名剑“不染尘”,右侧佩着宝刀“尽铅华”,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他的面容较之几年前已褪尽少年稚气,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沉淀着属于成熟男子的沉稳与果决。此刻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远方蛮族连绵的营地,双眉微微蹙起,仿佛正陷入深沉的思索。
叶鼎之静立在他身侧,一袭玄黑战甲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长剑古朴无华。他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隐含着锐利如刀的锋芒,令人不敢直视。
百里东君忽然侧首,视线转向军营后方。
他看见了李南鸢。她正骑着一匹雪白战马,身着淡青色束腰长裙,如云长发被一支雕梅银簪简单绾起,几缕发丝轻垂耳畔,更映得她容颜温婉清丽。她手中未持任何兵刃,唯有数根细长银针轻夹于纤指之间,针尖在落日余晖下流转着清冽寒光。她神色平静似水,不见丝毫波澜,唯有当目光触及城墙上的百里东君时,眼中才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
百里东君心中骤然一震,他全然未料到李南鸢竟会出现在这烽火将起的北疆前线。他当即从高耸的城墙一跃而下,疾步走到李南鸢马前,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眉头紧紧锁成川字。

“鸢儿,我不是让你好好留在天启城等候我吗?此地凶险万分,岂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南鸢轻盈地翻身下马,立于百里东君面前,微微仰首望向他写满担忧与责备的面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笑。

“我心中实在牵挂你的安危,无法在天启城空等消息。况且我自幼习医,身为医者,在这战场上亦可担任军医之职,救治伤患。”
百里东君凝视着她,看进那双清澈明净、充满坚定乃至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眸,胸中原本的责备之意渐渐消散,化作一片柔软的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战场之上矢石如雨,刀剑无情,你定要万分小心,保全自己。”
此时叶鼎之也从城墙缓步而下,望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东君,罢了,你也不必再责备小医仙。她此行全然是出于对你的惦念,心意可鉴。”
雷梦杀此时亦甩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将手中马鞭抛给身后亲兵,重重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

“说得是啊!眼下南诀战线有陛下亲自坐镇,西面战场亦有镇西侯世子百里成风镇守,唯独这北境前线,局势最为危急,变数也最大。”
叶啸鹰同样下马行至众人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方蛮族连营,沉声道。
#叶啸鹰 “不错,北境之战局,恐怕比我们原先所预估的更为错综复杂。”
“据我所知,西北方向的天外天势力,已联合域外诸多宗派,与北蛮暗中勾结。而那位天外天宗主——玥风城,实则并未陨落。依现今局势推断,天外天必然已将其从死关之中唤醒。玥风城所修炼的‘虚念功’诡异莫测,可吸纳他人内力为己用。如今他的修为境界,恐怕已堪与李长生先生比肩,臻至当世难有敌手之境。”

百里东君闻言眉头紧锁,倏然转头看向叶鼎之。

“云哥,此等机密,你是从何得知?”
“先前我在南诀时,曾有一名容貌气质与柳月公子高徒尹落霞(玥瑶)极为相似的女子前来寻我。她欲与我合作,言道天外天需寻‘天生武脉’之人修炼虚念功,以助其宗主破关而出。我当场回绝。那时我便知晓,一旦玥风城功成出关,北离必将面临倾天之祸。”


“这位昔日的北阙皇帝——玥风城,若武功当真与师父他老人家不相上下,只怕我等联手也难以阻拦。届时我们极可能被北蛮大军死死拖在此地,分身乏术。”
##叶啸鹰 “然而北离尚有‘天启四守护’,他们或许能担此重任。”
而在十里之外的苍茫草原上,北蛮的千军万马正如蛰伏的凶兽,虎视眈眈,杀意弥漫于天地之间。他们的营帐如同连绵起伏的丘陵,在辽阔的草原上铺展开来,连绵不绝数十里,炊烟袅袅升起,与天际的云霞交织在一起。沉重而苍凉的牛角号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仿佛是远古战魂的呼唤。无数赤裸着上身的战士们,体格魁梧如山,他们或跨坐在毛色如血、鬃毛飞扬的烈马之上,或驾驭着目光幽绿、体型庞大的灰色巨狼,又或是稳坐在皮厚如甲、步伐撼地的庞大犀牛背上。他们的脸上、胸膛上,都用鲜红的血液涂抹着复杂而狰狞的图腾,那些图案古老而神秘,仿佛承载着部落的信仰与狂暴的战意。他们的眼神统一望向远方,目光冰冷而凶狠,不见丝毫人性的温度,宛如一群在荒原上游荡、蛰伏已久的饥饿兽群,正耐心而焦灼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叶啸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远处那些骑乘着各式巨兽、气势汹汹的蛮族战士,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叶啸鹰 “这些……就是传说中那些为了一口粮食而战的、吃不饱的人吗?我怎么瞧着,他们这副阵仗、这股气势,倒不像是来自贫瘠之地,反而更像是从九幽深渊之下狂奔而出的凶煞魔神。”
百里东君同样凝望着那片躁动的营地,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深沉,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凝重与警觉。

“切勿小觑。北蛮的战士,乃是整片大陆公认的最为可怕的存在。当他们驱使着这些可怖的巨兽,结成冲锋的战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席卷过无垠草原之时,所过之处大地震颤,风云变色,连天地都会为之震动,万物生灵无不心生畏惧,退避三舍。”
就在这时,北蛮营地的那一端,骤然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呼啸。那声音极高极锐,却又蕴含着草原特有的悠长与苍劲,如同平地刮起的一道飓风,瞬间冲上云霄,在广袤的草原上反复激荡、回响,甚至震得本方营地里的旗帜都猛烈地翻卷起来,发出“猎猎”的急促声响。
#北蛮 “莫力!”
一旁的雷梦杀乍闻此声,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带着几分错愕与不解,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叶鼎之。

“茉莉?他们是在喊……茉莉花?”
叶鼎之的目光却并未收回,他依然注视着远方那充斥着野性与力量的蛮族营地,眼神平静如水,却又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距离,看清那喧嚣背后的本质。

“不,是‘莫力’。这是北蛮的古语,其含义是‘荣耀’。他们如此呼喊,是在宣告,也是在激励自己。这场战争,于他们而言,绝非简单的掠夺与生存之争,而是一场用以证明部落勇武、夺取无上荣耀的圣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