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九在听竹居的廊下已经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手里捏着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本从萧若风书案上随手抽来的《天启风物志》,翻开的那页讲的是天启城北市的百年老店“雕楼小筑”的招牌点心,配了一幅工笔小画,画上的雪髓糕白白糯糯,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旁边还点了一盏茶,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已经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了。
书页上的字她其实没看进去几个——什么“糕体雪白如凝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这些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不如那幅画来得直观。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幅画,越看越觉得肚子饿,越看越觉得在听竹居待不住了。
自从那日萧若风从竹林回来之后,日子便恢复了平静。他每日清晨练剑、给她做早饭、去学堂授课、傍晚归来、做晚饭、在灯下读书。白凤九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不用批奏折,不用见客,不用处理五荒八十一洞的纠纷,每天就是吃吃睡睡,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去厨房祸害一下食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萧若风出门前给她留了一碟桂花糕和一碗银耳羹,她早就吃完了。院中的竹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溪水的声音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那本《天启风物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天启城有几条街、几个坊、几座城门她都背下来了。
她把书往脸上一盖,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有气无力的叹息。

“无聊啊——”
竹梢上的喜鹊被她这一声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奇怪的红色生物到底有没有威胁。
白凤九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坐直身子,目光穿过竹林的缝隙,看向远方。她知道那个方向是天启城。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待在听竹居,最远只走到过溪边的那块大石头上坐着洗脚。萧若风每天去天启城授课,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带一些城里的东西——一包糖炒栗子、几块点心、一壶酒,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每次都让白凤九高兴半天。
她想去天启城看看。看看那个萧若风每天都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正想着,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萧若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衣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大概是路上走得急了些。他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廊下的白凤九——她手里捏着那本《天启风物志》,膝上摊开着,整个人歪歪扭扭地靠着椅背,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光着的脚丫子搭在石阶上,脚趾头还在一翘一翘的。
这副模样,和青丘女君四个字,实在是相去甚远。
萧若风的目光在她光着的脚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里面取出一碗温热的杏仁茶和一碟芝麻酥,摆在桌上。

“姑娘今日觉得如何?”
白凤九把书往旁边一放,赤着脚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杏仁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温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多了,都快好了。其实现在就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就是你说的那个‘伤及根基’什么的,我也不敢大意。”
这话倒不是敷衍。她体内的仙力确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饕餮造成的伤势在九尾狐族强大的自愈能力面前已经所剩无几。但萧若风说得对——饕餮的吞噬之力非同小可,若不好好将养,确实可能伤及根基。她在青丘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例子,有些仙者受了重伤之后急于恢复,结果留下了暗伤,过了几百年都未能痊愈。
她不想留下暗伤。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她是青丘女君,她的身体不只是她自己的,也是青丘万万子民的。她不能让自己出事。
萧若风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那就好。”
白凤九咬着芝麻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转。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嘴里的芝麻酥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萧若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放下茶杯。

“姑娘有话要说?”
白凤九咽下嘴里的芝麻酥,又喝了一口杏仁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若风,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有去过天启城。”

“我有些无聊,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或者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你能否带我去看看?”
萧若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什么?白凤九不知道。她只觉得那片刻的沉默格外漫长,漫长到她开始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口。她是不是太冒失了?她是青丘女君,在凡间应该低调行事,不该到处乱跑。萧若风每天那么忙,还要抽时间陪她去逛天启城,实在是太麻烦人家了。

“好。”
萧若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白凤九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而从容,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不带半分勉强。

“天启城繁华,有趣之物甚多,今日我得空,可以带你去四处走走,瞧一瞧。”

“美食的话,雕楼小筑的美食一绝,特别是它的雪髓糕,很好吃。”
白凤九听到“雪髓糕”三个字,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噌”地从石椅上蹦了起来。她刚才在那本《天启风物志》上盯了半天的就是这雪髓糕!那幅工笔画画得太好看了,白白的糕体,金黄的桂花,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她本来以为那只是书上的东西,未必能吃到,没想到——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
她欢呼雀跃起来,双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成了小拳头,整个人像一只被喂了糖的小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翘得老高,连额间的凤尾花都似乎比平时更红了几分,像是被她的好心情染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