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天光洒在尽欢坊后园,花木扶疏,碧波荡漾。颜淡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像是要把这满园春色都拥进怀里。
“哎,这个地方甚好啊!”她赞叹道,眼睛亮晶晶的,“活色生香,凡间六望——色、声、香、味、触、法,无一不全。我们多住几日,不仅可以调查线索,还可以多积累人生经验。我是一万个赞成的!”
唐周走在颜淡身侧,目光扫过园中景致,语气淡淡:“柳维扬对神霄宫很了解。问到关键之处,他却语焉不详,怕是他想探透我们的底细。”
余墨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嘴角微扬:“那可不一定。不知道是谁探到谁的底细。”
颜淡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哎,你们之前提到过神霄宫的人喜欢用三瓣梅花刺青为标记。”
“对啊。”余墨点头。
颜淡眼睛一转:“柳维扬正好会刺青之术,岂不非常可疑?”
三人边走边聊,恰好遇到昨日那两位斟酒的姑娘。
青衣姑娘笑盈盈地迎上来:“三位公子好巧啊!可要对棋解闷?柳公子刚刚那盘得胜了呢。”
颜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的水榭里,柳维扬正与拂霜对坐,黑白子在棋盘上交错。她朝唐周和余墨使了个眼色,三人便朝水榭走去。
“不过十子而已,算是场小胜。”柳维扬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语气温和,“拂霜与我学棋半个月,进步如此神速,果然聪颖。”
拂霜脸颊微红,轻声说:“还是公子教得好。这尽欢坊来来往往人甚多,还从未有人能够赢过公子呢。”
颜淡凑上前去,双手撑在石桌边,笑嘻嘻地问:“柳公子,您的功夫、刺青、御兽,还有下棋,无一不精通。像您这样的人才,为何会躲在这胭脂堆里呢?”
柳维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棋子:“都是些爱好罢了。要是颜公子对下棋感兴趣,不妨来试试啊?”
颜淡眼睛一亮,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唐周和余墨,拍手道:“甚好!那我就派出我的小弟与你比试一番。”她朝唐周努了努嘴,“上啊。”
唐周抱臂,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颜淡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你不是出身名门正派吗?琴棋书画你肯定样样精通。你上啊。”
唐周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低:“下棋我是真不会。”
颜淡嘴角抽了抽,又转向左边的余墨:“要不你上?”
余墨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也不行啊。”
颜淡惊呼出声,声音拔高了几度:“那怎么办?”
余墨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莲卿如此冰雪聪明,我猜啊,你就算现学也能胜他。”
颜淡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番鬼话合理吗?”
余墨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哎,要不然咱们两个打个赌——如果你不能胜他,往后夜宵全由我来做。上吧。”
颜淡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一副壮士断腕的模样:“罢了罢了,只能我出马了。”她一屁股坐到柳维扬对面,抓起一把棋子,“来吧,我与你比试!”
柳维扬抬手拦住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慢着。我和这帮姑娘们下棋,是因为她们聘我做了教棋师傅。我要是与你下,可有什么赌注吗?”
颜淡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样吧,金子银子乃是俗物,赌起来太没意思了。若谁赢了,便问输家一个问题,必须如实回答。如何?”
柳维扬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搁,爽快道:“成交。”
拂霜起身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颜淡。
颜淡坐定,看着柳维扬首先拈起一枚黑子落下。她衔起一枚白子,正要落子,神思忽然一阵恍惚——最近怎么总有这种感觉?仿佛曾经也与什么人这般下过棋。棋盘上的纹路,棋子相击的清脆声响,都像是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某扇尘封的门。
唐周站在一旁,目光在颜淡和柳维扬之间来回,压低声音对余墨说:“我们毕竟是来找理尘线索的,若是消息走漏,怕是不妥。”
余墨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现在正是好好摸清柳维扬底细的好时机。而且我断言——颜淡必胜。”
唐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心神不一的颜淡:“她虽然有一点点小聪明吧,但也是现学现卖。只怕还没有开口套出线索,就把我们的底细都漏光了。”
余墨信心十足地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拍:“我就是知道。三盘以内,柳维扬定吃不下颜淡一子。你且看去吧。”
这时,司凤揉着眉心走了过来,面色有些苍白。唐周最先注意到他,眉头微皱:“你这是怎么了?”
“想了一夜的事,黎明时才睡着,现在有些不适。”司凤走到近前,看着对坐的颜淡和柳维扬,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他们这是做什么?”
唐周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这不明摆着吗?对弈。谁赢了谁问输家一个问题。”
司凤在唐周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说话。他看了几眼棋局,眉梢微微一挑——颜淡的棋路虽然稚嫩,但每一步都透着一种难得的灵性,不像是完全不会的人。
第一局很快结束。柳维扬将最后一枚棋子落在关键处,闲适地靠回椅背,心情愉快地宣布:“我赢了。”
颜淡懊恼地一拍桌子:“我一时激进,被你钻了空子!”
柳维扬手指轻敲着桌面:“愿赌服输。你生平所见过最厉害的法术是什么?”
颜淡手腕上的步离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摸了摸那个镯子,不忿的情绪几乎要满溢而出——虽然唐周后来解了咒,但这个镯子仍让她想起被约束的日子。她故意放大声音,朝着唐周的方向说:“这个喽——步离锁。可以使人变成傀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要我看呀,这么恶毒的法术,应该尽早废除。”
唐周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戏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得提前研习一下御鸟术,或许更适合你。”
颜淡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小人!”然后转向柳维扬,“再来!”
第二局,颜淡收敛心绪,不再冒进。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像是在反复斟酌。柳维扬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司凤在旁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局,颜淡的思路比上一局清晰了许多。
终局,颜淡赢了。
“我赢了!”颜淡拍手欢呼,随即正色道,“该我问你了。柳公子一看就是富家公子,那你为何不回家啊?常年住在这尽欢坊中。”
柳维扬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语气随意:“家中的规矩繁琐,不如这里肆意快活。自然就不愿意回去。”
颜淡追问道:“那你家在何处?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柳维扬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想知道的话,再赢我一把。”
“来!”颜淡撸起袖子,斗志昂扬。
第三局,颜淡又赢了。柳维扬倒也干脆,直接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师从游侠,最善驯鸟。心无大志,随缘度日。”
接下来几局,颜淡越战越勇,陆陆续续赢了好几盘。她每赢一局就问一个问题,柳维扬也都如实作答,但回答总是滴水不漏,既不撒谎,也不透露真正关键的信息。
司凤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柳维扬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柳维扬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每次落子的瞬间,眼神都会变得格外锐利——那是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微微侧头,对唐周轻声说:“此人深藏不露。”
唐周点头,同样压低声音:“他一直在试探。”
又赢下一局,颜淡正要开口发问,柳维扬忽然抬手喊停。
“等等。”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眉头微微皱起,“棋子的数量不对。”
颜淡一愣:“什么?”
柳维扬指着棋盘,声音不紧不慢:“围棋共三百六十一子,黑白各半。你赢我一子,棋盘上应有一百八十黑子、一百八十白子,但你看——”他拨弄了一下棋子,“白子少了一枚。”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颜淡脸上,“按照规矩,棋路少子,对应双方应当互相搜身以证清白。”
颜淡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愤怒:“我一向光明磊落,搜身就搜身,别想污蔑我!”她张开双臂,就要让他搜。
唐周身形一闪,挡在颜淡身前,目光冷峻地盯着柳维扬。
余墨也上前一步,折扇横在身前,语气冷硬:“不可。”
司凤没有挡在前面,而是走到柳维扬和颜淡之间,微微侧身,刚好隔开两人的视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柳公子,事情弄清楚再说。”
柳维扬看了看挡在颜淡身前的三个人,嘴角微微勾起,抬手打了个响指。
“不是吧,又来?”颜淡哀嚎一声。
鹦鹉不知从何处飞来,直直冲向颜淡。唐周伸手去挡,那鹦鹉却灵巧地绕过他的手掌,一爪子抓飞了颜淡头上的簪子。
青丝如瀑般垂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颜淡那张清丽娇美的脸再无遮挡,柳维扬看得微微一怔——根据此前得到的消息,即使他早已从种种迹象知道颜淡是女儿身,但此刻亲眼确认,仍有一瞬意外。他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还真没想到啊,原来颜兄是女儿身。但是——”他话锋一转,“即便如此便不让搜身的话,怕是有出千之嫌。按尽欢坊的规矩,出千者需上台表演以娱众人。”
颜淡气得脸色发白:“尽欢坊是你家开的?规矩你说了算?”
余墨往前逼了一步,折扇直指柳维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方才说剁手,现在又说表演,到底是哪个?”
柳维扬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当真。我这人记性不好,时常弄混。无需剁手,只需上台表演一番,给大家助助兴即可。”
余墨冷哼一声,折扇“啪”地合上。
司凤松开按住余墨的手,微微侧头,看了唐周一眼。唐周对上他的目光,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但身体依然挡在颜淡前面。
颜淡从唐周身后探出头来,瞪着柳维扬,咬牙切齿:“算你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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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水榭,等颜淡回屋重新整理好女子仪容,四人转去前厅,柳维扬早已等在那里。来回的一路上颜淡边走边抓头发,一脸愁容:“对了,除了写折子戏,我再没有更好的才能能拿出手了。怎么办?”
余墨走在她身侧,折扇慢悠悠地摇着,语气从容:“没事。唐周名门正派出来的,琴棋书画——棋不精,其他三个总会一样。到时候让他上台就行。”
唐周走在最外侧,闻言脚步一顿,声音带着几分不悦:“我听得见!”
余墨装作没听见,继续对颜淡说:“听见了更好,就不用我们再多说了。待会儿你让他上台表演吧。”
唐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余墨,语气不善:“凭什么?为什么不是你去表演?”
余墨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理直气壮:“我们这些山野之妖,对这些东西不甚精通。我一个都不会。”
唐周正要反驳,司凤开口了:“我来吧。”
三人同时看向他。颜淡眼睛一亮:“真的?”
司凤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在家时学过一些,用以修身养性。”
颜淡几乎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司凤的袖子:“司凤,你真是我的福星!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司凤被她拽得身子一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抽回袖子:“朋友之间,不必如此。请我吃顿饭就行。”
颜淡拍着胸脯保证:“好!等找个时间,我好好请你吃一顿!”
司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果然如此”的余墨和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动的唐周,轻轻点了点头。
唐周走上前,拍了拍司凤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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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丝竹声起。
司凤坐在琴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他的背影端正而清冷,白衣在午后明媚的光线中如覆薄霜。
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流出,清澈如山间溪水,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哗。
琴声渐起,如行云流水,时而婉转低回,时而激昂慷慨。他弹的是一首无名的曲子,没有曲谱,没有名字,只是随心而发。但听在耳中,却像是在用琴声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有悲欢离合,有欲说还休。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舞女们停下了脚步,客人们放下了酒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舞台中央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上。
颜淡站在台下,听着琴声,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她看了唐周一眼,唐周也在看着司凤,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余墨折扇收在手中,目光沉静,像在品味什么。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司凤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真到用时,比谁都靠得住。”
颜淡用力点了点头。唐周没有接话,但他看向司凤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更深一层的信任。
角落里,柳维扬没有看舞台。他低着头,手指拈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研究什么残局,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不知是谁轻声叹了一句。
司凤收手,琴声止。他垂下眼帘,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琴案前坐了片刻,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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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拂霜抱着一个红绣球出现了。绣球通红如血,系着金色的流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颜淡抬头看见,好奇地问身旁的舞女:“哎,这是什么?”
舞女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尽欢坊的红花绣球。每位舞娘都有一个,只要抛出,就代表情定此人。”
台下众人还在回味琴声,拂霜深吸一口气,将绣球高高抛起。
红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向司凤。
“好——!”台下欢呼声四起。
余墨折扇一展,嘴角微扬,侧头对唐周说:“绣球招亲,司凤红鸾星动啊。”
唐周面无表情,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红绣球:“相识不过一面,必定有诈。”
颜淡看看绣球,又看看司凤,又看看唐周,小声嘀咕:“你们俩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先往坏处想?”
司凤接住了绣球。红色的丝绦垂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在烛光中微微晃动。众人欢欣鼓舞,有人高喊:“司公子,你接了我们拂霜姑娘的绣球,就要接受这段良缘了!”
颜淡看着司凤发呆的模样,心中暗忖:难道司凤对拂霜动心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可他的表情不像啊……
但下一刻,司凤将绣球轻轻一送,红绣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稳稳落回拂霜怀中。
“姑娘,”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姻缘之事,还请另觅他人。”
说完,他转身走下舞台,白衣在光线下翻飞如云。拂霜抱着绣球站在楼梯上,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唐周、余墨、颜淡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四个人并肩穿过喧闹的大堂,走进后院。身后,丝竹声又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回廊上,将青石地面晒得微微发暖。颜淡追上司凤,侧头看他,压低声音问:“司凤,你……真的不动心?”
司凤脚步未停,阳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清冷而温柔:“我以前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总之,我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
三人面面相觑。唐周眉头微皱——他总觉得司凤心里藏着什么事,但从未听他提起。余墨折扇在手心敲了敲,若有所思。
“那个绣球,”余墨转移话题,“怕不是随随便便抛的。”
唐周走在司凤另一侧,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不管怎样,这事算是过去了。明日再议。”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颜淡故意揉了揉肚子,脸上浮起一个夸张的笑:“对,明日再议。午膳吃得少,我都饿了——我去找点吃的。”说完,她脚底抹油似的溜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远去。
余墨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她倒是心大。”
唐周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司凤。司凤正望着远处的天光,阳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你方才说的‘不喜欢被算计’,”唐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跟你的过往有关?”
司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下,两人的目光相遇,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暗藏波澜。
“算是吧。”司凤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都是旧事了。再说吧。”
唐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走吧。”
三人转身朝住处走去。余墨走在最前面,唐周和司凤并肩走在后面。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三条河流,各自流淌,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院门在身后关上,将前厅的喧闹隔绝在外。但三个人都知道——今儿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