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司凤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三清茶,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像一缕极淡的雾。他的目光落在颜淡的房门上——那扇门大敞着,像是在避嫌,又像是在昭告什么。
唐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堆着小山似的核桃。
“今日掌门命我下山讲学,这道禁制我就先给你解了。”唐周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颜淡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禁制纹路正缓缓消失,眉眼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轻快:“多谢啊。”
司凤远远地看着,注意到唐周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施法收尾的余韵。唐周的施法手势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天师府特有的凌厉,和妖族的绵柔截然不同。收势之后,他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晚上我想喝核桃粥,”唐周将大碗往桌上一搁,“在我回来之前,你把这核桃给我剥了。”
颜淡看着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核桃,嘴角抽了抽:“好的。”那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脸上的笑容僵得像面具,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不情愿。
“你呢,也别想耍什么滑头,”唐周转过身,抬脚点了点门口的地面,“这门口有道禁足符,你出不去的。”
颜淡顺着他的脚尖看过去,果然看见地面上隐隐泛着金光的符文,纹路细密如蛛网,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她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慢慢瘪下去,到底还是忍住了。
司凤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唐周循声看过来,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司凤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又端了起来,挡在唇边,遮住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咱俩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要如此虐待我?”颜淡终于没忍住,叉着腰冲唐周的背影喊,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别忘了,你私藏我簪子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计较呢!”
唐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司凤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那是在忍笑,肩胛骨的起伏像极了压抑着笑意时的轻微颤抖。
摊了摊手,唐周一脸无所谓地转身走了。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又落下,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小人。”颜淡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屁股坐回去,从碗里掏出一个核桃,又从书桌上抄起一方砚台,高高举起,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核桃四分五裂,壳和仁混在一起,碎屑飞溅,溅了几片到她脸上。砚台在桌上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颜淡看着那一桌狼藉,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低下头,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挑拣着碎壳里的核桃仁。她的指甲缝里很快就嵌进了褐色的碎屑。
司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这样剥,到晚上也剥不完。”他在她身边站定,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砚台,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墨渍,“砚台太钝了,砸不开完整的仁。去厨房找个小榔头吧。”
颜淡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委屈,鼻尖上沾了一点核桃壳的碎屑:“司凤,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让我剥核桃,又不给我工具,门口还贴个符把我关着——我像犯人吗?”
司凤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垂下眼帘,将砚台放回桌上。
“我去给你拿榔头。”他说完,转身朝厨房走去。
“哎——门口有符!”颜淡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焦急。
司凤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禁足符。那符咒的纹路他帮唐周修补古籍时见过,是天师府常用的困禁之术,对妖有效,对人有效,对他这种将妖气全部封印之体——无效。他没有说破,只是抬脚跨了过去。符咒在他脚下毫无反应,金光黯淡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颜淡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你怎么能出去?”
“我妖力强。”司凤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颜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司凤从厨房拿了一把小铜锤回来,锤头擦得锃亮,手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将铜锤递给颜淡。颜淡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对唐周的真切多了:“还是你好。”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将核桃一个一个地码好,举起铜锤,一下一下地砸。动作比刚才利落了许多,力道也恰到好处,壳裂而仁不碎。司凤没有走开,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手上。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颜淡的影子矮矮的,圆圆的,像一朵蘑菇;司凤的影子长长的,瘦瘦的,像一竿竹。两个影子安静地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司凤,”颜淡忽然开口,手里砸核桃的动作没停,眼睛盯着锤头下的核桃,“你觉得唐周这个人怎么样?”
司凤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山峦上缭绕着晨雾,雾色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好人。”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起那些一知道你是妖就要你死的,确实算是好人。”
“就‘好人’?”颜淡转过头来看他,铜锤悬在半空中,“好在哪里?”
司凤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昨夜在篝火旁,唐周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自知的温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
“他很认真,”司凤说,声音很轻,“对人,对事,对自己。都很认真。”
颜淡愣了一下,锤头慢慢落下去,砸在核桃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嘴上不饶人:“认真?认真欺负我还差不多。”
说完,她低下头,将碎壳拨到一边,捡起完整的核桃仁放进碗里,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在掩饰什么。
司凤没有接话,重新翻开膝盖上的书。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晃着,一个也没看进去。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个人。
凌霄派的大师兄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司凤坐在槐树下看书,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笑容温和得体。然后他径直走到颜淡门前,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贸然跨进去。
“司公子安。”他朝司凤客气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屋里,“颜淡姑娘,我可以进吗?”
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早就躲进客厅避暑的颜淡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铜锤,脸上沾了一点核桃壳的碎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看见是大师兄,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意外。
“大师兄?请进请进。”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
“山上的日子对姑娘来说太过清苦了,”大师兄将托盘放在桌上,笑容温润,“我做了份甜汤,你们兄妹俩尝尝。”
“不用了,我不喜甜食,你们自用吧。”司凤客气地拒绝,目光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但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颜淡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甜汤——红豆薏米,熬得浓稠,色泽红润,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桂花,颜色很好看。她弯腰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还是大师兄好啊!”她一边嚼一边含混地说,腮帮子鼓鼓的,“那个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的义兄,成天就知道欺负我,把我关在这屋里当苦力给他剥核桃。”
大师兄笑了,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那笑意温和而专注。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泛起微光,轻轻一拂——地上那道禁足符瞬间消散了,金色的符文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渗入地面,再无痕迹。
颜淡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厉害厉害!”
司凤坐在槐树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目光从大师兄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挂着笑,笑意直达眼底——那是一种不带目的的笑,温和、礼貌、真实。
他见过这样的笑。钟敏言见褚玲珑时就这样笑,紫狐看吴大哥时也这样笑,还有——妖身没被拆穿之前,褚璇玑也对他这样笑。
他将书又翻过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再看。
“师弟这般待你,姑娘为何还如此任劳任怨?”大师兄在桌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颜淡将铜锤往地上一搁,叹了口气,双手托着腮:“他是我们兄妹的救命恩人嘛,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啊。而且,虽然他是个小人,但他帮我表兄治伤,人其实还不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但司凤注意到她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那是在说谎。不是恶意的谎,而是一种习惯了用玩笑来掩饰真心的谎。就像他习惯说“没事”一样,就像她习惯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裹上一层糖衣。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他忽然正色,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颜淡。
“颜淡,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一见倾心。经过几日相处,我越发明白自己的心意。今后若是你嫁给我,我定会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空气忽然安静了。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司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书页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没有抬头,但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耳朵捕捉着客厅里的每一个音节。
颜淡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凝固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变成了一个尴尬的笑:“呵、呵呵……这么突然?你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呢吧?”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不仅是为了拉开距离,更是一种本能的退缩。她的手从桌上缩回来,蜷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紧。
“也是了,我是知道自己其实是比较有魅力的,”她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不自然,“可是此事怕我表兄不会答应。”
“司凤表兄?”大师兄微微皱眉,目光转向院中的司凤,又转回来,“为什么?我是真心的,你愿不愿意就行,为什么还要他同意?”他的语气温和但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即使你不愿意,我也会努力获得你的同意的。”
司凤垂下眼帘,将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那边,但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连颜淡微微加快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颜淡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脑子转得飞快。她的目光在地上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略带歉意的笑。
“大师兄所言,我甚是感动。但是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虽然我父母早逝,”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时绊了一下,“可是我母亲和表兄的母亲关系亲密,曾给我们订过娃娃亲。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表兄还是未婚夫妻,我们双方曾经合过对方的八字,就等时间到就成亲的。抱歉,我们不合适。”
她说“母亲”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司凤听出来了——她没有母亲。或者说,她不记得自己的母亲。那两个字是她临时从话本里借来的,编得很拙劣,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
但大师兄没有听出来。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落,像一盏灯被人缓缓吹灭。
“终身大事,媒妁之言。”大师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他朝颜淡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下去,“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说完,转身就要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大师兄——”颜淡又叫住他。
大师兄停下来,回过头,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希望的光。
颜淡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双手合十,声音软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这个,我昨日在后山守了一夜,这今早吧,风一吹,锁妖阵的铃声就会响个不停,我这脑袋疼得呀,想补个回笼觉都不行。你看,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先把这个阵法给我撤下来,让我补个回笼觉呢?”
“这……”大师兄面露犹豫,眉头微微皱起。
“没关系没关系,为难就算了,算了算了算了。”颜淡连忙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司凤看见她垂下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角——她在赌,赌的是大师兄的心软。
“小事一桩,”大师兄虽然沮丧,失落的脸上仍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勉强的温柔,“你好生休息。”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院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青石路的尽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颜淡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光秃秃的沙滩。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剥了一半的核桃,拿起铜锤,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核桃四分五裂,碎屑飞溅。
“还想跟我成亲?核桃都不给我剥——就不是那个,哼。”
司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将颜淡笼在一片阴影里。
“你这故事编得挺好,”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长式的责备,“我都要信了。不过姑娘家名声在外,你不知我底细,不要随意乱攀关系。万一我是坏人,坏了你的名声就不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无奈的、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像一个尽责的兄长,看着自家妹妹胡闹,嘴上说教,心里却由着她。
颜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和一种安静的、看透了一切的了然。那种了然让她觉得安全,又让她觉得心虚。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子里。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院子里的影子都移动了一寸。
司凤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锁妖阵撤了,但降妖堂里应该还有别的法阵。”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要冲动行事。”
颜淡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那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棵被风吹弯又站直的竹。她低下头,把手边的核桃推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深吸一口气,朝降妖堂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