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周的周二是朝雾音母亲的生日。
她打算在周二晚上拉一首曲子录下来发给母亲——一首她自己编的、简短温柔的小调,算是生日礼物。但周二下午四点五十分,她收到了幸村的消息:"今天的训练赛延长了,可能要打到六点以后。抱歉,今天来不了了。"
朝雾音回了"好",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录音功能,录完了那首生日曲子。录完之后她听了一遍,音准没有问题,情绪也算到位。她把录音发给了母亲,附了一条"生日快乐",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十分钟的呆。
窗台上的蔷薇花开到了最盛的时期,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像在往外翻着某些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的触感比想象中更薄更软,稍微用力就会留下指痕。
周三她收到了母亲回复的"谢谢,很好听",后面跟了一段话:"你爸爸说你月底的比赛如果状态好,可以考虑秋天参加国际交流音乐节。他现在住在横滨那套公寓里,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周末去他那里练琴。他说他那间书房音响效果不错。"
朝雾音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
周末去父亲那里练琴。她不是没有想过。那间书房的音响效果确实很好,父亲收藏的乐谱也比学校的资料室更全。但每次她踏进那扇门,她就会自动变成"朝雾莹子和朝雾修平的女儿"——一个需要被培养、被指导、被推向更大舞台的孩子。在那里,她很难只是"朝雾音"。
周三傍晚,幸村没有来。
消息是下午五点钟发来的:"柳刚拿到青学新进选手的视频资料,我和真田需要立刻分析。今天来不及了。抱歉。"这次没有跟"明天补偿你"之类的承诺,句号之后就结束了。朝雾音能感觉到他消息里的急迫和疲惫,那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抱歉",那是一个"我真的没办法"的陈述。
她一个人坐在音乐教室里,拉了"第二天"的五遍。拉得越来越用力,直到右手的手指开始发酸,才停下来。
她把琴放回盒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的红痕比上周末又深了一些,第二指关节因为反复的高把位落指而微微发胀。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感觉到关节里有轻微的酸涩感。
"不能太用力。"她对自己说,像在重复一句别人的话。
周五的训练赛立海大对上了青学的部分阵容。
幸村在周五下午的消息中说"今天打满三盘,感觉状态不错。比赛结束后可能过来,不用等我太晚"。朝雾音看到"可能"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可能"意味着"不一定"。她回了一句"好,我拉琴等你。"
她真的等了。从四点五十开始,她先拉了一遍德彪西的第二乐章,拉得比平时更慢更细致,每一个音都停一下让余音散尽再继续。然后她拉了"第二天",拉到那扇门推开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象那片亮起来的光,比平时拉得更用力了一些。她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拉"等你回来"。
那首轻快的、跳脱的曲子。她以前拉的时候嘴角总是忍不住往上翘,但今天她拉完第一段就停了下来。太轻了。这种轻快的旋律在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个笑话被讲给了没有听众的房间。
她放下琴弓,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三十七。没有新消息。
她又拉了一首她自己叫不上名字的、最近几天总在她脑子里盘旋的旋律。低沉的、缓慢的、带着一点不安的底色,像是鞋里进了沙子还在继续走着的那条路。她拉完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台上的蔷薇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
五点五十二分,手机亮了一下。
幸村:"比赛刚结束。打满了三盘,赢了。但和队友复盘花了一些时间。我现在过去?"
朝雾音看着那个问号。他问她"我现在过去?",那个问号的意思是"如果你还在我就过去,如果你已经走了那我就不去了"。那个问号里有不确定性,有不确认,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的犹豫。
她回:"我在。过来吧。"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暮色从窗台的方向慢慢收拢,把整间房间拢进了灰蓝色的暗影里。她没有开灯。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跑的,急促的,在空荡荡的旧校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的时候,幸村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他身上还穿着训练服,头发有些乱,额角的汗在暮色的暗光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泽。他看到房间里没有开灯,她一个人坐在暗处,握琴弓的手搁在膝上。
"……你怎么不开灯?"他问,按下了门边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嗡嗡地亮起来,刺眼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一览无余。
朝雾音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着他。他站在灯光下的样子——紫蓝色的头发因为出了汗而微微塌下来一些,脸色透着运动后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是健康而充满活力的。他赢了比赛,他状态很好,他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
"你赢了?"她问。
"嗯。"幸村走进来,在第三排坐下。"三盘两胜。最后一盘打到抢七才拿下。青学那个一年级的新人比预想的强很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看向她时温柔的光,是一种竞技者提到对手时被激发出来的、兴奋的光。朝雾音见过那种光,在球场边的铁丝网后面、在他说"越前龙马的训练数据更新了"的时候、在他谈论战术分析时微微坐直的姿态里。
"恭喜你。"她说。
幸村看了她一眼,像是终于注意到她的状态和平时有些不同。他的表情从刚赢下比赛后的兴奋慢慢平复下来,转为一种更沉静的关注。"你等了很久?"
"也没有。"朝雾音说,"练了几首曲子。时间过得挺快的。"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朝雾音说,她觉得"还行"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没什么重量的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幸村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手指上停留了一下——那些红痕和微胀的关节。"你的手今天练太久了。"
"可能吧。"
"明天休息一下。让手指恢复恢复。"
"那你明天会来吗?"
幸村微微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这个问题的重量比他预期的要重一些。"明天周六,上午有训练,下午——目前没有安排。"
"如果你有安排也可以不来。"朝雾音说,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比赛快到了,你确实很忙。我理解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确实理解。他确实很忙。比赛确实快到了。但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和"真实想说的"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在斟酌自己的措辞,在退让,在为他找理由。而她心里那道"鞋里进了沙子还继续走路"的旋律还在低声地响着。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朝雾音。"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最近——"
"没什么。"朝雾音打断他,把琴弓放进琴盒里,合上了盖子,"你今天刚打完比赛,应该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站起来,背好琴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如果你有时间,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没时间,你发个消息告诉我就行了。"
幸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的背影被日光灯的冷光笼着,她背着的琴盒带子在她肩上压出了一道微微下凹的痕迹。
"我明天来。"他说。
朝雾音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门。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她急着离开某个正在变得沉重的地方。
幸村一个人在音乐教室里坐了五分钟。他看着窗台上那束蔷薇花——花瓣已经开始从边缘卷曲着枯萎了,有几片落在了窗台的木板上。他知道这束花是上周六换的,已经过了最佳的花期。
他站起来,把花拿起来看了看。浅黄色的花瓣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像在说一些他还没来得及听清楚的话。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我来。带新花。"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这次不会迟到。"
发送。然后把花放回窗台上,关灯,锁门。
旧校舍的走廊在他身后暗了下来。他走出门口的时候,看到朝雾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宿舍区的方向了。五月的夜风从校园的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些他闻不太清楚的、正在悄悄变化着的东西。
他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稀疏地亮着,像几颗被随意撒上去的盐粒。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不确定感,像是在酝酿一场还没有落下来的雨。
幸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伸开,又合拢。伸展,又合拢。全部在工作。他在确认这个动作本身的同时,心里有一个角落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每天都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却很久没有确认过别的东西了。比如她手指上的红痕是不是比上周深了。比如她在暗处等他来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明天。他明天会来。带着新花,不迟到,不带手机,不带战术。把网球放在门口,然后走进去。
他这样告诉自己,走进了夜色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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