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网球训练的日子,幸村精市会做什么?
朝雾音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幸村精市这个人好像就是"网球部"的同义词——他在球场上是神之子,在球场外是网球部的部长,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围绕着那片长方形的地面运转。没了网球,这个人还剩什么?
周五下午,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才真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发消息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回了一句"还好"。和上次那个"还好"一样,词越短,里面藏的东西越多。朝雾音在宿舍里坐了十分钟,站起来,换了鞋,出了门。
男生宿舍的楼管阿姨看了她一眼,问找谁。朝雾音报了幸村的名字,阿姨翻了一下登记本,确认她是"音乐特长生的那个姑娘",才放她进去。
幸村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朝雾音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抬手敲了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幸村穿着家居的灰色棉质长袖和深色长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过,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看到是她,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确认一下你的'还好'是不是真的'还好'。"朝雾音说,站在门口看着他,"能进去吗?"
幸村侧身让开了门。
他的房间比朝雾音想象的要整洁。一张单人床,书桌,衣柜,墙上贴着两张网球赛事的海报。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几片叶子蔫蔫地垂着,看起来有几天没浇水了。书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朝雾音瞥了一眼,上面写的不是功课——是一页一页的手写分析,什么"青学越前龙马左右移动范围""冰帝迹部景吾发球落点分布图"。
"这是……"她指了指那个笔记本。
"不能上场的时候,看录像做分析。"幸村把笔记本合上,动作有些快,"不能浪费这段时间。"
朝雾音走到窗台边,拿起那盆植物看了看。"这个多久没浇水了?"
幸村想了想。"……好像三天。"
朝雾音把植物拿到洗手台边浇了水,又放回窗台上。她转过身来,看着幸村靠在书桌边站着的样子。才三天没有碰球拍,他的状态就已经有了一些变化——肩背的线条比平时稍微绷紧了一些,像一只习惯了在开阔地带奔跑的动物被关进了笼子,还没有发出抗议的声音,但身体已经在无声地紧张着。
"你今天做什么了?"朝雾音问。
"早上复健。下午看了两场录像。写了一篇战术笔记。发了一会儿呆。"
"发了一会儿呆"——朝雾音听到这句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认识他一个月了,从没见过这个人"发呆"。他总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总是在思考、在计划、在回应。发呆是不属于他的状态。
"你吃午饭了吗?"她问。
幸村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吃了。大概是。"
"什么叫'大概是'?"
"不记得了。可能吃了吧。"
朝雾音看着他。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幸村靠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削了一些,也许是灯光的原因,也许是他的姿态本身就在悄悄地缩小。
"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朝雾音问。
"没有。"
"那陪我去河堤。"
黄昏的河堤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樱花开到了末尾,花瓣落了大半,剩下的几丛还在枝头挂着,像最后的、舍不得退场的演员。河面上漂浮着密密的花瓣,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在夕阳的光里变成了一片流动的粉色光带。
朝雾音走在前面,幸村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面,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显得有些犹豫——好像不知道该把脚落在哪里才叫"正确"。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幸村抬起头问她。
"我怕你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朝雾音说。
幸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薄,像一张纸的侧面,不厚,但有边。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走到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时,朝雾音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她说,"关于'不上场的日子'——你今天过了一天了。感觉怎么样?"
幸村站在她面前,暮光把他的紫蓝色头发染成一种温和的灰紫色。他想了想,双手插在口袋里。"感觉时间很长。"
"长?"
"平时训练的时候,下午四点到七点是一眨眼的事。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我看完了两场录像、写了一篇笔记、浇了花——"他看了一眼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浇了花是你做的——然后发现才过了三个小时。"
朝雾音看着他。她知道这种"时间很长"的感觉。她十岁那年比赛失败之后,有一个月没有碰琴,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整年。时间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身上,你走一步它就跟一步,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明天周末,"朝雾音说,"你有什么打算?"
幸村摇了摇头。"没想好。"
"那跟我去一个地方。"
周六上午,朝雾音带幸村去了横滨。
她没有说具体去哪里,只是在车站买了一张开往横滨的车票。幸村没有多问,跟在她旁边上了车。电车里人不算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立海大周边的校园和民宅渐渐变成更开阔的田野和远处的海线。
"你带我去横滨做什么?"幸村问。
"看海。"朝雾音说,"你上次说住在神奈川但很少看海。今天天气好,适合去看。"
幸村靠在座位上,侧头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他没有说话,但朝雾音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比昨天放松了一些——没有在无意识地蜷曲着。
到了横滨后,他们沿着海湾慢慢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朝雾音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幸村跟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那两步。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幸村问。
"练琴。写作业。有时候来横滨。我爸爸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我不常去。"朝雾音指了指远处一栋灰白色的高层建筑,"他在那边的公寓有间书房,钢琴放在里面。我不太去是因为去了就要拉琴给他听。"
"你不喜欢拉琴给他听?"
"喜欢。"朝雾音说,"但他听完之后会说一些话。那些话让我觉得我拉得还不够好。"
幸村走在她的右侧,步伐和她保持同步。他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晃动着、闪烁着。
"你拉琴给我听的时候,"他说,"我感觉到的不是'好不好'。是你想让我听到的东西。"
朝雾音侧过头看他。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终于放松了一些,那个绷了三天的小弧度在这一刻被风吹软了。
他们在海边的一间小店里吃了午饭。朝雾音点了海鲜丼,幸村要了一份简单的烤鱼定食。吃饭的时候他比昨天在宿舍里有胃口,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至少每一口都认认真真地嚼了。
下午他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船慢慢地移动。幸村靠着椅背,双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仰着感受阳光。朝雾音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乐谱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你听过海的声音吗?"朝雾音问。
幸村转头看她。"你说海浪的声音?"
"不。是'海'本身的声音。"朝雾音说,"我祖母以前跟我说,海在很远的地方有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波浪是它的呼吸,风是它的弓弦。你听久了,能听到一种很低很低的音,像大提琴的最低弦。"
幸村闭上眼睛,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认真聆听。海风吹过来,波浪一下一下地拍在岸边的石堤上,远处有海鸥的叫声和轮船的低鸣。
朝雾音看着他闭着眼睛听海的样子。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眉间的紧张一点点地舒展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慢慢抚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再蜷着,而是自然地、松弛地平放着。
"听到了,"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很低的声音。像大提琴的G弦。"
朝雾音笑了一下。"你开始会听乐器了。"
"跟你学的。"幸村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紫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澈得近乎透明。朝雾音看着他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在那个注视里被完整地接住了——她整个人、她的琴、她的裂痕、她所有说出口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个目光里有位置。
"幸村,"她说,"你以后不打网球了——我是说如果——你会做什么?"
幸村靠在长椅上,想了想。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很久,也没有说"我不知道"。"可能会种花。今天浇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挺想做这件事的。可能会去学听更多的音乐。可能——"他看了她一眼,"会做那个每天坐在音乐教室里听你拉琴的人。"
朝雾音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船。"那如果我不拉琴了呢?"
"你会拉的。"他说,"你祖母的那把琴在你手里,裂痕会在你拉琴的时候发光。你不会停下来的。"
朝雾音觉得海风在这一刻格外暖。她把脸转向海的方向,让风吹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没有让他看见。
回程的电车里,幸村靠着窗玻璃,眼睛半阖着,像是累了又像是终于有了一点困意。朝雾音坐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的侧影。车窗外的夕阳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暖橘色,光落在他的侧脸和紫蓝色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快到站的时候,他动了动,睁开眼睛。"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带我看海。"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慵懒,"我很久没有看海了。上一次可能是国一的时候。"
朝雾音点了点头。"以后想看了可以叫我。"
幸村坐直了身体,转头看着她。车厢里的光线是暖橘色的,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格外亮。"以后的事,你都在吗?"
朝雾音对上他的目光。"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样子,就像你在问我'明天还会拉琴吗'。"
"那答案一样吗?"
"一样。"朝雾音说,"你每天来,我就每天拉。你每天在,我就在。"
幸村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从三天前的紧绷状态终于回到了完整的、舒展的、从眼睛开始笑的样子。
电车到站的时候,他们一起走下车。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清凉和草木的气息。朝雾音走在前面,听到身后幸村的脚步声比昨天稳了一些。
"朝雾音。"他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站台的灯光下,紫蓝色的头发被夜风轻轻吹动着。他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完整、很稳、很笃定。
"明天,"他说,"音乐教室见。"
朝雾音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之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一道小小的划痕——和她的琴很像,不完美,但一直在用。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划痕的边缘,然后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1
🥺 好想看后续呀,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