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朝雾音和幸村精市之间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心照不宣的日常。
每天傍晚四点半到五点半,音乐教室是朝雾音的时间。她拉琴,有时候练正经的曲目,巴赫、肖邦、弗雷、拉赫玛尼诺夫,有时候随手拉一些自己编的东西。幸村大约在五点左右出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听。他们很少在拉琴的过程中说话,但琴声本身就是对话。
周五晚上,朝雾音正收拾琴盒,幸村忽然说:"下周三下午,我们和冰帝有一场练习赛。"
"哦。"
"在东京。大概下午四点结束。"
朝雾音看了他一眼,等他说下去。
幸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我之前跟你说过,迹部景吾赞助过你妈妈的演出。"
"嗯,所以呢?"
"他想见见你。"
朝雾音停下手里叠琴弓的动作,抬起眼睛。"他想见我?他认识我吗?"
"我提过你。"幸村说,语气随意得不太自然,"他说立海大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能让你每天往音乐教室跑的人,他想看看。"
朝雾音把琴弓放进琴盒里,合上盖子。"你们网球部的人怎么都这么关心部长的行踪?真田来查过一次,柳做过数据记录,现在冰帝的部长也想来看。"
幸村笑了一下:"迹部那家伙,什么都想比一比。听说我有了一个新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词,"——兴趣,他就坐不住了。"
"新的兴趣。"朝雾音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背上书包。"你的措辞让我听起来像一只宠物。"
"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幸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等她。他今天没有出汗、没有发白、没有扶任何东西,站着的时候腰背挺直,看起来比他刚认识她那几天好了很多。"那周三的练习赛——你会来吗?"
朝雾音想了想。"看情况。如果那天下雨,我就不去了。"
"天气预报说晴天。"
"那就去吧。"
周三下午,朝雾音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她跟班主任说要去东京看一个演出——严格来说不完全是谎话,因为网球练习赛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也算一种"演出"。
她坐电车到了冰帝学园。和立海大古朴沉稳的风格不同,冰帝的校园有一种精致的、张扬的气派,入口处的欧式拱门上镶着金色的校徽,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
朝雾音在校门口报了幸村的名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便领她进了校园。穿过长长的林荫道,路过一个看起来像小型音乐厅的建筑——朝雾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到了网球场。
比立海大的网球场大。也更漂亮。观众席是阶梯式的,遮阳棚下坐着几十个穿着冰帝队服的学生。朝雾音在离场地最近的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场上的练习赛还在进行。她看到了幸村,他正站在底线后准备接发球。对面的少年个子很高,一头茶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眼角有一颗泪痣——迹部景吾,她立刻就认出来了。
他的发球很重。朝雾音不懂网球的术语,但那个球落地的声音和之前立海大练习赛时完全不同,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力的一声。幸村回球的方式也很不一样——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的,步伐的节奏也变了,像一条原本在水面下安静游动的鱼忽然跃出了水面。
迹部看起来很强。他在网前截击的时候整个人是舒展的、自信的、近乎于傲慢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我知道我比你强"的气场。但朝雾音看了几个回合就发现了——幸村在"感受"。他很少进攻,大部分时间都在防守,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迹部的每一个动作,球拍的角度、脚步的落点、肩膀的倾斜。他在"读"他,像读一首自己学过的曲子。
比分交替上升,场边的掌声一阵一阵的。朝雾音不懂计分规则,但她能从两个人的呼吸节奏里判断谁占上风。幸村的呼吸一直很稳,迹部的呼吸在几个长回合之后会稍微重一些。
打到第三盘的时候,朝雾音的注意力忽然被一个细节抓住了。
幸村的左手。
他在一次反手回球之后,左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短暂,不到一秒钟,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调整握拍。但朝雾音看过他右手扶着椅背、指节泛白的样子,她认识那种握紧又松开的节奏。
她又看了三个回合。那之后幸村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点,幅度极小,但在场边专注观察的人能看出来——他落地的重量在左脚和右脚之间发生了微妙的不均匀。
朝雾音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
她身后有人轻轻"嗯"了一声,是个戴眼镜的银发少年,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目光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朝雾音没管他,沿着台阶走下去,走到场地边缘的铁丝网旁边,站在那里。
场上,幸村正好打完一个球,转身捡球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他看到她的位置,微微怔了一下。朝雾音看着他,没有出声,只是用自己的右手握了一下左腕——那个动作是"你累不累"的意思,她之前跟他说过。
幸村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摇头。幅度很小,但朝雾音看到了。
他继续打。接下来的几个球他把节奏稍微降了下来,更多的上旋球,更耐心的底线拉锯。迹部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加快了进攻的速度,试图用猛攻打破僵局。但幸村就像一个会呼吸的墙,把所有球都接了回去,稳稳的、妥帖的,等在那里。
最后一个球落地的瞬间,幸村站在网前,朝对面的迹部伸出了手。迹部握住了,两个人隔着网说了句什么,迹部笑了一下,拍了拍幸村的肩膀。
练习赛结束。朝雾音站在铁丝网外面没有动。
幸村走下场的时候步伐正常,看不出任何问题。他接过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跟真田说了几句战术上的分析,然后转向朝雾音的方向,朝她走过来。
"你来了,"他说,气息还有一点急,但脸色很好,"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朝雾音说,"你的左手。"
幸村拿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盘第七个球,"朝雾音说,"你反手回击之后握了一下左手。后面有几个球你左脚的步幅比右脚短了两公分。你的左腿比右腿累。"
幸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无奈的、被看穿的笑。"你真的什么都能看见。"
"我只看得见你。"朝雾音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立刻补了一句,"——你的动作。你动作里的东西。就像你听我的琴声一样。"
幸村看着她,紫蓝色的眼睛里那种被看穿的无奈慢慢转成了一种更软的东西。他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幸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迹部景吾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茶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耀得刺眼。他走到朝雾音面前,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扫过她书包侧袋里露出的调音器时停了一下。
"大提琴手?"迹部问。
"朝雾音。"她点了点头。
"朝雾,这个姓我听过的。"迹部说,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你母亲是不是叫朝雾莹子?"
"是。"
"去年在东京文化会馆的演出,我父亲是赞助方。"迹部微微点了一下头,"你母亲的肖邦弹得很好。"
朝雾音有点意外。她见过太多人提起她母亲时语气里那种恭维的、社交性的热度,但迹部说"弹得很好"的时候就是字面意思——一个陈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
"谢谢。"她说。
"不过比起你母亲,"迹部看了幸村一眼,嘴角弯着一个玩味的弧度,"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能让幸村精市在练习赛前一天告诉我'明天早点结束,我五点有事'的人,我想见见。"
幸村在旁边笑了一下:"迹部,你打探得太明显了。"
"我只是好奇,"迹部说,"你从国一到国三,除了网球就是网球。生病那段时间连网球都没有了。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五点有事'——"他转向朝雾音,"——请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朝雾音想了想。"我拉琴。"
"就拉琴?"
"就拉琴。"
迹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被逗到了的、低低的、带着赞赏的笑。"有意思。比我想象的有意思。"他朝幸村摆了摆手,"下次带她来听我弹钢琴。"
迹部转身走了,茶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朝雾音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幸村:"他会弹钢琴?"
"他说他会。"幸村说,"我没听过。但他说他会。"
朝雾音想了想迹部刚才的姿态、他说话的节奏、他站在球场上的方式,觉得这个人确实像是会弹钢琴的——那种弹得不一定最好、但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会的类型。
"他很有趣,"朝雾音说,"像孔雀。"
幸村笑出了声,肩膀都抖了一下。"别让他听到你说他是孔雀。"
"他又不会知道。"
回立海大的电车上,幸村和朝雾音坐在靠门的位置。傍晚的车厢里人不算多,朝雾音靠着窗户,玻璃上的影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你今天来看了我打球,"幸村说,"我还没问你——你听出什么了?"
朝雾音想了想。"你的节奏感很好。和你平时说话、走路的节奏一样,每个动作之间的空隙都差不多长。但——"
"但是?"
"你和那个叫迹部的打的时候,"她说,"你更多在等。等他犯错,等他着急。你的网球不太像进攻,更像包裹。你让对手觉得自己在打,但其实是你让对手以为自己在打。"
幸村转过头看她,表情在车厢昏黄的灯光里微微变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的时候不太一样,朝雾音说不清那种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你只看了一场网球比赛,"幸村说,"就看到了这些东西。"
"我看的不是网球,"朝雾音说,"我看的是你。"
又是一句歧义的话。但这次朝雾音没有补救。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和站台,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这只是陈述事实。
电车到站的时候,他们一起下了车。立海大的校门在夜色中亮着门灯,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小片被裁切下来的月光。
走进校门的时候,幸村忽然放慢了脚步。
"朝雾同学。"
"嗯?"
"你刚才说——你看的是我。"
朝雾音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看你也是。"幸村说。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停顿,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朝雾音站在原地,在门灯的橘黄色光晕里停了大概三秒钟,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那两个"看"之间隔着的东西,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但她知道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