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内的火光,依旧温柔地跳动着,将连日来的阴冷驱散了大半。
七夕垂眸望着跳动的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周身难得卸下几分紧绷。
连日逃亡的疲惫、伤口的灼痛、意识里“死”魂时不时的躁动,都在这片刻安稳里,稍稍平息。
沈笙坐在灶膛另一侧,安静地添着柴火,眉眼柔和,从不多问他的过往,也不打探他身上的伤,只默默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
对七夕而言,这是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不被追杀、不被咒骂、不被视作妖种的时光。
他甚至生出一丝虚妄的贪恋。
若是能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刚起,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心脏,又猛地搅动。
七夕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五指死死攥紧衣襟,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引魂印——玄烬留在他体内的追魂印记,在疯狂发烫。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邪异之气,正从百里之外飞速逼近,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黑网,无声无息笼罩整座山林。
不是探查,是警告。
是赤裸裸的、宣告末日将至的威压。
七夕猛地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方才眼底那点微弱的安稳,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刺骨的警惕,与深藏眼底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
他从来都没逃掉过。
他的体内早就被种下了一道无形的锁。
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无论他躲进多么隐蔽的深山,对方都能轻而易举地锁定他的位置。
那些追杀,那些围堵,从来不是碰巧遇上。
是对方想让他逃,想让他颠沛,想让他在绝望中一次次献祭,一步步被死魂吞噬。
而他恨了十年、怕了十年、躲了十年的“神侍府”,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神侍府。
那不过是一层披着正道外衣的伪善面具,面具之下,是噬妖门的滔天阴谋。
真正的神侍府早已快覆灭,真正的正义被掩埋在黑暗里,而他,成了这盘阴谋棋局里,最身不由己的棋子。
“你怎么了?”
身旁的沈笙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起身,声音里满是担忧,伸手想去探他的体温,“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七夕偏头避开,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却强撑着站起身,语气冷硬,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疏离:“我没事。”
他不能连累这个人。
这个在悬崖边不顾一切拉住他、给了他片刻温暖的少年,不该因为他,惹上杀身之祸。
玄烬的人,七日之内必至。
以噬妖门的狠辣,包庇妖种者,死路一条。
王枭那句“碎尸万段”,还在耳畔回响。
七夕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必须走。
趁着对方还未合围,趁着沈笙还能全身而退。
“我该走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避开沈笙错愕的目光,伸手去拿墙角那柄简陋的短刃,“你就当……从未见过我。”
沈笙僵在原地,清澈的眼底满是不解与焦急,上前一步拦住他:“为什么突然要走?你的伤还没好,外面那么危险,你出去就是送死!”
七夕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干净温和的少年,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多想留下。
可他不能。
“危险本就因我而来。”七夕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淡漠,“我留在这里,只会把祸水引到你身上。”
他与这人间,本就格格不入。
颠沛流离,孤身一人,才是他的宿命。
沈笙却不肯退让,上前一步,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不怕。”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暖石,砸进七夕冰封已久的心湖。
七夕猛地怔住,抬头看向他。
火光映在沈笙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嫌弃,没有丝毫对“妖种”的鄙夷,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固执。
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不怕。
不是怜悯,不是利用,只是单纯的,不怕他带来的危险。
心口那道引魂印的灼痛还在持续,外界的邪异气息越来越近,玄烬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随时会落下。
七夕知道,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挣开沈笙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怕不怕,与我无关。”
他刻意冷下声线,摆出最疏离的模样,试图逼退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从此一别,两不相干。”
说完,他不再看沈笙的表情,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这束,照进他无边黑暗里的光。
而沈笙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清澈的眼眸微微暗沉,指尖缓缓攥紧。
他没有再追上去阻拦。
只是望着那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七夕未曾看见的、复杂难辨的微光。
屋外,夜风凛冽,漆黑如墨。
邪异的气息已经笼罩山林,暗处,无数黑影悄然潜行,布下天罗地网。
七夕站在破屋门口,抬头望向沉沉天际,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他不知道自己能逃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多久。
但他清楚——
这一次,他不会再任人摆布。
不会再轻易献祭,不会再任由“死”魂夺舍,更不会让那个藏在神侍府面具下的恶魔,如愿以偿。
哪怕宿命已定,哪怕四面楚歌。
他宋七夕,也要逆天改命。
而破屋内,火光依旧。
沈笙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七夕手腕的温度。
良久,他轻声低语,声音轻得被风声吞没。
“两不相干……哪有那么容易。”
“你的命,我既救了,就不会再让你,轻易落入地狱。”
夜色更深。
一场围绕着少年、死魂、伪善神殿与暗中守护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
七日之期,已至。
末日与转机,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