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年,对于长生种来说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算短。
景元的白发还是那样白,金色的眼瞳也还那样亮,只是周身气势比五十年前深了几分。
他身上还是那件将袍,站姿懒散松弛,却丝毫遮不住那股百战将领的锐气。
他看着朝华绫,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师父胖了。”
“……哎呀,从前可不见你这般伶牙俐齿?”
“做巡海游侠时学的。”
朝华绫两步上前,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师徒礼。
“弟子朝华绫,拜见师父。”
景元伸手扶起她。那双历过无数战阵的手稳如古松,力道却极轻。
“回来了就好。”
他说,语气如常的懒散,但末尾那个“好”字略微多拖了半拍。
“我听闻你在巡海游侠那边伤了,严不严重?”
“小伤,不值一提。”
“小伤?”
景元挑了一下眉。
“那位名叫波提欧的巡海游侠托人给我发传过消息,说你那次左肺穿了、肋骨断了两根,在急救舱里躺了八天。”
朝华绫愣了一下,低声骂了句“死波提欧嘴巴怎么跟漏勺似的”。
景元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巡海游侠虽然粗鲁,但知晓分寸。他说你是他过命的战友,希望多关照。”
“他传了好几次讯息。”
朝华绫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波提欧这人,平时让他发条通讯他拖一个月,给你倒是殷勤。”
“看来你在他心里还挺有分量。”
“啧。他和不死途一样,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清楚。”
景元示意她在窗边的檀木椅坐下。他自己也坐回书桌后,伸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茶杯是朝华绫走那年她送给景元的寿礼,杯身上刻着“平安顺遂”四个小字,用了五十年居然还光洁如初。
“你喜欢列车上的生活?”
景元开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眼神却一直在看她。他在用闲聊的方式摸她的底,状态有没有下滑,情绪有没有异样,是不是还在为某些旧事较劲。
朝华绫太了解这个师父了。她一边喝茶一边跟他胡侃,把在星穹列车上的趣事挑了几个讲。
三月七打牌总赢她、穹用棒球棍敲反物质军团的壮举、丹恒做的星图模型被姬子夸了一整天……景元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没问“还打不打算回来”,也没有提“云骑军一直给你留着位置”。他知道这个徒弟的脾气。她要走,谁也拦不住。
她想做的事,不需要别人给台阶。
景元没说什么,他重新给她续茶,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你那个师弟,见过了?”
“见过了。不错。腰间剑偏一厘但不影响拔招,精气神很足,就是还没经历过真正的硬仗。眼神太亮。”
“太亮不是好事?”
“太亮容易烧着自己。”
朝华绫的声音从轻快变得略微沉着。
“但这也是年轻人的好处。烧过几次,就知道怎么收敛锋芒了。现在教他到哪个阶段了?”
“他啊……天赋毋庸置疑,只是……需让他这几年多接触实战,积累经验。”
“那这次星核危机,让他上不上?”
“上。”
景元端茶杯的动作没停。
“不经历真刀真枪的恶战,剑永远是死的。”
“那他的心跳稳不稳?”
朝华绫问得直接。景元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你来验。”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师父觉得彦卿能够成事,但要她亲眼看看,他真正上场能不能保持冷静,沉稳。
朝华绫把这个差事接下了。
师徒俩的对话在茶香中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从往事聊到近况,从星核聊到丰饶民,从云骑军的编制调整聊到罗浮最近开的火锅店。
“师父,有件事我得提前说。”
“这次来的路上,列车经过了一颗古代遗迹星。丹恒在那里接触到了不朽之语。具体内容他没说,但当晚能量有过短暂的异动。”
朝华绫放下茶杯。
“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罗浮可能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景元沉默片刻,慢慢将茶杯放在桌上。
“罗浮对丹……恒而言,确实不是普通的星站。”
“他曾经的罪、被遗忘的记忆,都埋在这里。”
“师父知道?”
景元叹了口气。
“本不欲多言,但我这把老骨头什么都清楚。丹恒……是‘饮月君’丹枫的转世。”
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
朝华绫手指摩挲着杯沿,垂眼想了一会儿。
“丹枫……”
“你知道?”
“知晓的,当年将那次…事件抹除保密,虽然师父您没提过,但多少还是有一部分人钻了空子。”
“师父,我知晓您的……但他现在的名字是丹恒。前世是前世,他是他。”
“你……竟护着他?”
“他是星穹列车的护卫,是我现在的同伴,”
她的声音不重,却有一种并非来自语言的笃定。
“我不看过去看当下。丹恒在列车上将近两年,帮过我数次。这份履约,够重了。”
景元看了她许久,金色眼瞳里是深沉的思索和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你说得对。”
“前世是前世,他是他。他需要一个机会”
“但……华绫,你觉得在面对似我非我的过去时,需要多大的勇气?”
朝华绫抿了一口茶。
“师父,不需要勇气。需要的是有人站在旁边看着、不动。不是劝,不是挡,只是不走。”
景元没有再说话。帘外的阳光斜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几近透明。
“你变了。”
“是变好还是变坏?”
“有好有坏,你若愿意回来,这罗浮我就能放心许多了。”
“嗯,罗浮的情况我也知晓。但师父……我的情况你应该也略知一二”
景元沉默着将杯中的残茶饮尽,望了望窗外天色。
“等下你跟我去神策府拢翠阁,那边有备下你爱吃的琼实鸟串。”
“你师弟应该已经把列车组的诸位带到该去的位置了。你不是说要验他的剑吗?晚上他可以陪你走两趟。”
“行。”
朝华绫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
“师父。”
“嗯?”
“多谢你一直留着我那间房。”
景元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你怎知我还留着?”
“因为你是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