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排查

沈鸢越狱的消息在昆仑传了三天，热度还没降下来。

执法堂的人搜遍了整座山，连寒潭底部都派人潜下去查了，一无所获。沈鸢像一滴水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孟执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据说已经摔了三只茶杯。

苏合对此保持沉默。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干活，按时看书，按时睡觉。作息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青崖长老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禁足期满那天，苏合起了个大早。她去药房领回了自己的令牌，又去执法堂补签了一份解除禁足的文书。孟执事不在，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的文书弟子，核对了她的身份后，盖章放行。

走出执法堂的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合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一个月没出药王峰，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新鲜了。

谢无争已经在山门口等她。他靠在石狮子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到苏合出来，把酒壶递了过去。

“恭喜出狱。”

“我又没坐牢。”苏合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是桂花酿，甜甜的，没什么酒味。

“差不多。禁足一个月，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谢无争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查人。”

“查谁？”

“昆仑所有长老的亲传弟子。”苏合说，“一个一个查。”

谢无争沉默了几秒：“你知道昆仑有多少长老吗？”

“不知道。”

“正式长老四十三位，客卿长老二十一位，加起来六十四位。每位长老少则一个亲传弟子，多则四五个。加起来少说上百人。你一个个查，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那就缩小范围。”苏合说，“霍渊的特征是左手缺小指。他一定会想办法遮掩这个特征。戴手套是最常见的做法，但昆仑弟子平时练剑、干活，很少有人一直戴手套。如果有人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或者总是把手藏在袖子里，就很可疑。”

“还有呢？”

“他三年前潜入昆仑。也就是说，他是在三年前拜入某位长老门下的。查三年前新入门的亲传弟子名单，范围能缩小很多。”

谢无争想了想：“这个思路可行。三年前入门的亲传弟子，我记得大概有二十几个。我去找掌管名册的弟子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拿到名单。”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我有分寸。”

谢无争办事效率很高。两天后，他带着一份名单来到了药王峰。

“三年前拜入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一共二十三人。我剔除了其中十二个有明显不在场证据的——比如那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历练的，或者出身清白、背景明确的。剩下十一人，是可疑对象。”

苏合接过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十一个人的名字、所属长老、入门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用指尖点着名单，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叫陆辞的，是哪个长老的弟子？”

“凌霄长老的亲传弟子。据说天赋很高，入门三年就已经筑基后期了，被称为凌霄峰百年一遇的天才。”

“他戴手套吗？”

“不戴。我远远看过他几次，双手露在外面，十指健全。”

苏合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叉，继续往下看。

“这个呢？宋知远。天枢长老的弟子。”

“天枢长老去年闭关了，宋知远代管天枢峰事务。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双手正常。”

又一个叉。

苏合一路看下去，划掉了七个名字。剩下四个，她暂时无法判断。

“这四个人，我需要亲眼看看。”

“没问题。我来安排。”谢无争说，“明天是昆仑每月一次的讲经会，七峰弟子都会去主峰听讲。那四个人大概率也会到场。你可以借机观察。”

第二天，苏合早早来到了主峰的讲经台。

讲经台设在悬天宫前的广场上，可容纳上千人。每月初一，都会有长老登台讲经，讲解道法、剑术、医术等各种修行心得。今天是初一，来听讲的弟子比平时更多，广场上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

苏合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第一个目标出现了——天璇长老的弟子，裴玉。一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坐在前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认真阅读。苏合观察了许久，发现她翻书的时候双手都露在外面，十指纤长，没有任何残缺。排除。

第二个目标，摇光长老的弟子，韩靖。一个高大壮硕的青年，坐在人群后方，双臂抱胸，闭目养神。他的手藏在袖子里，但从袖口的长度来看，双手应该是正常的。苏合等了片刻，看到他换了个姿势，伸手挠了挠下巴——五指俱全。排除。

第三个目标，开阳长老的弟子，秦少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他戴着一副手套——黑色的，皮质，包裹到手腕以上。

苏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昆仑地处高原，气候寒冷，戴手套并不罕见。但现在是夏季，虽然山顶气温偏低，但大多数弟子都不会戴手套。秦少商这副手套，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讲经会结束后，苏合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秦少商。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双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没有露出来。走到山道拐弯处时，他遇到了一个熟人，停下来聊了几句。苏合趁机走近了一些，听到他们的对话。

“秦师兄，好久不见。你上次说要借我的那本《开阳剑谱》，什么时候还？”

“明天就还。”秦少商的声音很温和，“这几天忙着练功，忘了。”

“没事没事，不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分开。苏合注意到，秦少商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右手短暂地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只手戴着手套，看不出手指是否完整。

但苏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拍完肩膀后，迅速把手缩回了袖子。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刻意避免让别人多看他的手。

苏合把秦少商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四个目标，玉衡长老的弟子——也就是谢无争。苏合直接把他排除了。谢无争的双手她见过无数次，十指健全，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最可疑的人，是秦少商。

苏合回到药王峰，把观察结果告诉了谢无争。

“秦少商？”谢无争皱了皱眉，“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很低调，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不强。开阳长老对他评价不错，说他踏实肯干。”

“他什么时候开始戴手套的？”

“这我倒没注意。好像一直都戴吧？开阳峰那边气候偏冷，戴手套的人不少。”

“但他夏天也戴。”

谢无争沉默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夏天还戴手套，确实不太正常。”

“我需要确认他的手指是否完整。”

“怎么确认？”

苏合想了想：“他有没有受过伤？或者生过病？需要看大夫的那种？”

“这我不清楚。但开阳峰前几天确实传出消息，说秦少商练功时扭伤了手腕，正在找人医治。”

苏合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

“你想去给他治伤？”

“我是药王峰的弟子，青崖长老的徒弟。治个扭伤，合情合理。”

谢无争看着她，笑了：“你这个人，胆子是真的大。”

“还行吧。”

第二天，苏合提着一个药箱，来到了开阳峰。

开阳峰位于昆仑山脉的西侧，地势险峻，风力强劲。山上的建筑风格粗犷豪放，多用巨石垒成，与药王峰的精致截然不同。苏合在峰门口说明了来意——奉青崖长老之命，来给秦少商师兄治伤。

值守弟子通报之后，很快有人带她进了山门。

秦少商住在一间独立的石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苏合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看书，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看到苏合进来，礼貌地站起身。

“有劳苏师妹跑一趟。只是小伤，本不想麻烦药王峰的。”

“不麻烦。青崖长老说了，七峰弟子都是一家人，受了伤就该互相照应。”苏合放下药箱，在他对面坐下，“师兄的手腕，能让我看看吗？”

秦少商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苏合轻轻地解开绷带，露出下面的手腕。皮肤有些红肿，确实是扭伤的迹象。她用手按压了几个部位，询问秦少商的感受，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他的手。

秦少商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五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全部完好无损。

苏合的心沉了一下。

“师兄的伤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我给您开一副外敷的药，每天换一次，三天就能消肿。”

“多谢苏师妹。”

苏合写好药方，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走出石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少商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她离开。他的右手依然缠着绷带，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等等。

左手。

苏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刚才检查的是秦少商的右手。但霍渊缺的是左手小指。

她只检查了右手，没有检查左手。

苏合停下脚步，转过身：“秦师兄，我还有一件事忘了问。”

“请说。”

“您的左手手腕有没有受伤？我看您刚才写字的时候，左手好像也不太灵活。”

秦少商的笑容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苏合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笑着说：“左手没事。可能是这两天练剑太累了，有点酸。”

“要不要我也帮您看看？”

“不用了，小毛病，休息一下就好。”

苏合没有再坚持。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开阳峰的山门，她的表情冷了下来。

秦少商有问题。

她刚才提到了“左手”，他的反应不对劲。而且从头到尾，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没有露出来过。就连她给他检查右手的时候，他的左手也始终藏在袖中。

那不是习惯，是刻意。

苏合加快脚步，回到了药王峰。她需要和谢无争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作者小剧场】

六千字整。排查过程写得我自己都跟着紧张，秦少商这个人物终于浮出水面了。苏合这次试探很聪明，但也打草惊蛇了。秦少商肯定会有所防备，接下来的行动会更危险。沈鸢的下落还是个谜，她和秦少商之间有没有联系？下一章苏合要主动出击了，但对手比她想象的要狡猾。求收藏求追读，高潮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