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三年后。
谢安八岁了,进了宫学,成了太子赵宸的伴读。小家伙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眉眼像谢征,英气逼人,性子却像樊长玉,爽朗率真。谢宁也三岁了,粉雕玉琢,最爱黏着月漓叫“月姨姨”,奶声奶气要糖吃。
镇北侯府花团锦簇,谢征和樊长玉恩爱如初,成了京城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只是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皇帝年事渐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谢征这个手握重兵的镇北侯,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月漓的医馆,如今已是京城最大的医馆。除了西大街的总馆,在东南西北又开了四家分馆,收治病人无数。她的《瘟疫防治手册》《战地救护手册》等医书,被朝廷刊印分发到各州府,成了医者必读。她本人也被尊为“月神医”,每日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月神医”,只剩七年寿命了。
“月大夫,该喝药了。”林清源端着药碗走进书房,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月漓放下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三年,她每日都要喝林清源特制的解毒汤,压制体内余毒。但余毒顽固,每逢阴雨天,胸口就疼得像要裂开。
“林大夫,西域那边……有消息吗?”月漓问,声音平静。
林清源脸色一黯,摇头:“派去的人回来说,雪山之巅确有彼岸花的传说,但百年来无人见过。有人说,那花只在月圆之夜开放,且开时必有异象,常人难近。”
月漓笑了笑,不以为意:“无妨,找不到就算了。七年,够我做很多事了。”
“月大夫……”林清源喉头哽咽。
“好了,别说这些了。”月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盛开的桃花,“今日天气好,陪我去义诊所看看吧。听说城南又来了不少流民,怕是又有疫症。”
“您今日该休息。”林清源急道,“陈院正说了,您不能劳累。”
“我是大夫,不是瓷娃娃。”月漓转身,对他笑了笑,“走吧,别让病人等。”
城南义诊所是月漓三年前设立的,专为无钱看病的流民和贫苦百姓义诊。如今已扩大了三倍,有二十多个医官学徒常驻。月漓每月来两次,坐诊一日,风雨无阻。
马车行到义诊所时,门口已排起了长队。月漓刚下车,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就扑了过来,跪地磕头:“月神医!救救我孙子!他快不行了!”
月漓扶起她:“老人家别急,孩子在哪儿?”
老妇人引着她进了内堂。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浑身起满红疹。月漓一看便知,是严重的药物过敏。
“什么时候发病的?可曾吃过什么药?”月漓一边检查一边问。
“昨、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吃了邻村郎中开的退热药,就这样了……”老妇人哭道。
月漓迅速取出银针,刺入男孩人中、合谷等穴,又喂他服下解毒丸。又让人熬“清瘟汤”,用棉布蘸了擦拭红疹处。
忙了一个时辰,男孩呼吸渐平,红疹消退,沉沉睡去。老妇人千恩万谢,又要磕头,被月漓拦住。
“孩子对那味药过敏,往后不能再用了。这是方子,去抓药,连服三日。”月漓开了方子,又包了几包药,“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来。”
“谢谢月神医,谢谢……”老妇人抹着泪去了。
月漓继续看诊。一个上午,看了五十多个病人,有风寒发热的,有跌打损伤的,有妇人科的,有小儿科的。她耐心诊治,详细交代,分文不取。
午后,月漓正要歇息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美,但眼神阴鸷,正是三皇子赵玦。
“月神医,久仰大名。”赵玦摇着折扇,似笑非笑,“本王近日身子不适,特来请月神医过府诊治。”
月漓起身,不卑不亢:“三殿下,此处是义诊所,专为贫苦百姓义诊。殿下若有疾,可去太医署,或来我西大街总馆。此处简陋,恐怠慢了殿下。”
“无妨,本王不介意。”赵玦在诊桌前坐下,伸出手腕,“月神医,请吧。”
月漓只得为他诊脉。脉象平稳有力,哪有什么病。她收回手,淡淡道:“殿下身体康健,无需用药。”
“是吗?”赵玦凑近些,压低声音,“可本王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月神医医术通神,可能治?”
月漓脸色一沉:“殿下说笑了。心病还需心药医,月漓只是个大夫,治不了心病。”
“本王的心药,不就是月神医你吗?”赵玦眼中闪过淫邪之色,“月神医若能入我府中,日日为本王调理身子,本王这心病,自然就好了。”
月漓霍然起身,冷声道:“三殿下请自重。月漓行医济世,无意攀附权贵。殿下若无他事,请回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玦脸色一沉,“月漓,本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可知道,这京城多少女子想进我三皇子府?本王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三殿下,”林清源上前一步,挡在月漓身前,“月大夫是陛下亲封的‘国手’,是万民敬仰的神医。您如此威逼,恐怕不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王的闲事?”赵玦冷笑,“来人,请月神医过府!”
几个侍卫上前就要拿人。月漓袖中滑出金针,正要出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我看谁敢!”
谢征大步走入,一身玄色蟒袍,眉目含霜。他身后跟着谢七和数名护卫,皆是戎装佩刀,杀气腾腾。
赵玦脸色一变:“镇北侯?你……你怎么来了?”
“本王若不来,岂不是要看着三殿下强抢民女?”谢征走到月漓身侧,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如刀,“三殿下,月大夫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是内子的结义姐姐。你动她,就是动我镇北侯府。你……可想清楚了?”
赵玦脸色青白,咬牙道:“镇北侯,本王只是请月神医过府看病,何来强抢之说?”
“看病?”谢征冷笑,“脉象平稳,面色红润,这叫有病?三殿下,你那些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你好自为之。”
赵玦眼中闪过怨毒,最终拂袖而去:“我们走!”
侍卫们灰溜溜跟上。赵玦走到门口,回身看了月漓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
众人散去,义诊所恢复平静。月漓对谢征福了福身:“多谢侯爷解围。”
“不必谢我。”谢征看着她,眼中是担忧,“月漓,赵玦此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你今日得罪了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今往后,你要多加小心。我会让谢七带一队人,暗中保护你。”
“不必如此。”月漓摇头,“侯爷,赵玦针对的是你。他动我,不过是想牵制你。你不必为我费心,我能自保。”
“你能自保?”谢征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想起三年前她为自己挡箭的模样,心中一痛,“月漓,听话。让我护着你,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月漓看着他眼中的恳切,最终点头:“好。但不必太多人,四个足矣。太多反而惹眼。”
“好。”谢征点头,又看向林清源,“林大夫,月大夫的身子,劳你多费心。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侯府会全力支持。”
“侯爷放心,在下一定尽心。”林清源拱手。
谢征又看了月漓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转身离去。
月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三年了,谢征还是放不下,还是想护着她。这份情义,太重,她承受不起。
“月大夫,”林清源低声道,“三皇子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要早做打算。”
“我知道。”月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若敢来,我自有应对之法。”
从那天起,月漓身边多了四个护卫,都是谢七精心挑选的好手,暗中保护。月漓的医馆和义诊所也加强了守卫,谢征还从军中调了一队老兵,扮作杂役,暗中护卫。
但赵玦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三日后,月漓正在总馆坐诊,一个学徒匆匆跑来,脸色惨白:“月大夫!不好了!城南义诊所出事了!”
“何事?”
“今早收治的几个流民,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已经……死了三个了!现在流民家属围了义诊所,说是咱们的药有问题,要砸了医馆,抓您见官!”
月漓心头一沉。又是同样的手段,栽赃陷害。
“备车,去城南。”月漓起身。
“月大夫,不可!”林清源急道,“这明显是陷阱,您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去,义诊所就毁了,那些医官学徒怎么办?”月漓冷静道,“放心,我有准备。”
她回内室,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将金针、药粉、短刃藏在身上。又让谢七调了二十个护卫,随行保护。
马车疾驰到城南义诊所时,门口已围了上百人,哭喊声,骂声,砸东西的声音,乱成一团。几个学徒被推搡在地,头破血流。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妻,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哭天抢地。
“庸医害人啊!我儿吃了你们的药,就这么死了!赔我儿的命来!”
月漓拨开人群,走到那对夫妻面前,蹲下检查孩子的尸体。面色青紫,瞳孔散大,口鼻有白沫,是中毒症状。但孩子身上并无外伤,也无呕吐物。
“孩子什么时候死的?可曾呕吐?”月漓问。
“今、今早还好好的,喝了你们的药,就……就……”妇人哭得几欲晕厥。
“药呢?还剩多少?”月漓问学徒。
学徒哆哆嗦嗦递上半碗药渣。月漓仔细闻了闻,又尝了尝,脸色一沉——药里被加了砒霜。
“这不是我们的药。”月漓起身,朗声道,“诸位,这药里被加了砒霜,是有人故意下毒,栽赃陷害。请诸位冷静,我已报官,官府会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你胡说!”那汉子红着眼吼道,“药是你们医馆熬的,人是在你们医馆死的!就是你害死了我儿!我要你偿命!”
他挥拳打来。月漓侧身避开,袖中金针滑出,刺入他合谷穴。汉子手臂一麻,软软垂下。
“诸位,我已查清,下毒之人就在你们中间。”月漓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的灰衣人身上,“你,出来。”
那灰衣人脸色一变,转身要跑。谢七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扭住,从他怀中搜出一包砒霜。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月漓冷声道。
灰衣人面如死灰,咬牙道:“是……是三皇子让我做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
人群哗然。那对夫妻也愣住了,扑过来撕打灰衣人:“你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
官府的人此时赶到,将灰衣人带走,又安抚了流民。真相大白,义诊所洗清了冤屈。但那三条人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月漓站在义诊所门口,看着那三具小小的尸体,心中沉痛。这就是权力争斗的代价,无辜者成了棋子,丢了性命。
“月姐姐。”樊长玉匆匆赶来,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我听谢征说了,立刻赶来了。赵玦那混蛋,竟用这种下作手段!我饶不了他!”
“长玉,别冲动。”月漓握住她的手,“赵玦敢这么做,定是有所倚仗。你如今是征西将军,是侯夫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要为了我,惹祸上身。”
“可是……”
“没有可是。”月漓打断她,认真道,“长玉,答应我,不要为我出头。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谢征和孩子们。赵玦的目标是谢征,我只是棋子。你们好好的,他就动不了我。”
樊长玉眼圈发红,最终点头:“好。我听你的。但月姐姐,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若有事,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答应你。”月漓抱了抱她,轻声道,“回去吧,谢征和孩子们在等你。”
送走樊长玉,月漓回到义诊所内堂。林清源正在给受伤的学徒包扎,见她进来,眼中是心疼和担忧。
“月大夫,赵玦此人,必须除掉。”林清源低声道,“否则,您永无宁日。”
“我知道。”月漓坐下,揉了揉眉心,“但他是皇子,动他,就是谋逆。谢征不能动,我也不能动。只能等,等他自取灭亡。”
“等?”林清源急道,“等到何时?他若再下手……”
“他不会得逞的。”月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林大夫,帮我做件事。”
“您说。”
“帮我查查赵玦的底细,尤其是……他府中可有病人,或他本人,可有隐疾。”月漓缓缓道,“是人就有弱点。找到他的弱点,我们才能自保。”
林清源眼睛一亮:“是!我这就去查!”
月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天边,残阳如血。
赵玦,你既惹到我头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是大夫,能救人,也能……杀人。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沾血。
但若逼急了,她不介意,让这位三皇子,尝尝什么叫“医者之怒”。
夜,渐渐深了。
而京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