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流又起

谢安三岁那年，北境又起战事。

这一次，戎狄联合了西羌，集结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南下。边境烽火连天，军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堂震动，皇帝急召谢征入宫。

“镇北侯，此战凶险，你有何良策？”御书房内，皇帝眉头紧锁。

谢征一身玄色侯服，神色沉稳：“陛下，戎狄与西羌虽联军，但各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臣愿率军前往，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朕准了。”皇帝点头，又叹道，“只是此次敌军势大，你一人恐难支撑。樊将军她……”

“长玉愿往。”谢征毫不犹豫，“她虽为女子，但用兵如神，玉字营将士只服她一人。有她相助，臣如虎添翼。”

皇帝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好。朕封樊长玉为征西将军，与你同往。务必……平安归来。”

“臣，遵旨。”

消息传到镇北侯府时，樊长玉正在后院教谢安练拳。小家伙有模有样地比划着，小脸通红。听闻要出征，樊长玉神色不变，只对谢安道：“安儿，娘要和你爹去打仗了。你在家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练功，等我们回来。”

谢安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安儿听话，等爹娘回来。”

月漓得知消息时，正在医馆给一个咳喘的老者施针。谢七匆匆进来，低声道：“月大夫，主子三日后出征，夫人也去。主子让属下来问，您……可愿随军？”

月漓手一顿，针尖偏了半分。她稳住心神，继续施针，淡淡道：“我是大夫，战事一起，必有伤亡。我去。”

谢七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月大夫，此战凶险，您……”

“正因为凶险，我才更要去。”月漓收针，看向谢七，“去回话，三日后，我带着医疗队随行。药材器械，我会备齐。”

谢七深深一揖：“是。”

三日后，大军开拔。月漓的医疗队扩充到了五十人，除了原来的学徒，还有林清源从太医署调来的二十名医官。药材器械装了三十辆马车，浩浩荡荡。

城门外，皇帝亲自送行。谢征和樊长玉并肩立于阵前，玄甲红袍，英气逼人。月漓的马车在队伍中间，她掀开车帘，看着那对璧人，心中五味杂陈。

三年了，谢安都三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大军行了半月，抵达北境。此次战场在雁门关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戎狄和西羌已在关外扎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

谢征一到，立刻召集众将议事。月漓则带着医疗队在关内设下救护所，她将地点选在离关口三里的一处山谷，背风向阳，有水源，易防守。

“月大夫，此次敌军势大，伤亡恐怕……”林清源忧心忡忡。

“尽人事，听天命。”月漓一边整理器械一边道，“我们只要多救一人，便是一人。林大夫，你是太医署的副院正，此次救护，你主内，我主外。若我……有事，你接替我。”

林清源脸色一白：“月大夫，别说这样的话……”

“只是以防万一。”月漓拍拍他的肩，“去吧，检查药材，别出了纰漏。”

开战前夜，樊长玉来了救护所。她一身戎装，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沉稳。

“月姐姐，”她握住月漓的手，眼圈微红，“明日就要开战了，我……”

“怕吗？”月漓问。

“不怕。”樊长玉摇头，“有谢征在，有将士在，我不怕。我只是……舍不得安儿。他还那么小……”

“他会好好的。”月漓抱住她，轻声道，“长玉，你要记住，上了战场，保命第一。你是将军，是母亲，是妻子，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为了安儿，为了谢征，也为了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樊长玉重重点头，眼泪滚落：“月姐姐，你也是。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月漓替她擦去眼泪，“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打仗。”

送走樊长玉，月漓走出帐篷。夜色深沉，星子稀疏。远处，谢征的营帐还亮着灯。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篷。

帐内，烛火跳跃。月漓铺开纸，提笔，开始写遗书——给谢安的。若是她回不去，这些医书，这些心得，总要有人继承。

她知道，此战凶险，九死一生。

但她不后悔。

拂晓时分，战鼓擂响。

月漓站在救护所的高地上，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滚滚烟尘。这一次，敌军比三年前更多，更猛。箭雨如蝗，喊杀震天，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第一批伤员抬下来时，月漓已带着人迎了上去。断臂的，肚破肠流的，中箭的，烧灼的……惨状比三年前更甚。救护所里很快人满为患，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止血钳！纱布！热水！”月漓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冷静依旧。她的手稳如磐石，利落地为一个腹部中刀的士兵缝合。那士兵不过二十出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牙不吭声。

“你叫什么名字？”月漓一边缝合一边问。

“李、李二狗……”士兵声音发颤。

“好名字，好养活。”月漓手上不停，“忍一忍，马上就好。等仗打完了，回家娶个媳妇，让你娘抱孙子。”

李二狗咧嘴想笑，却疼得龇牙咧嘴。月漓迅速打好结，剪断线头，又给他喂了颗止痛丸：“抬到后面去，下一个！”

一个上午，月漓处理了四十多个重伤员。她的手早已被血浸透，隔离衣上溅满了血点，但眼神始终沉静。林清源在另一个手术帐，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午后，战事进入白热化。戎狄出动了重甲骑兵，谢征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不断有伤员被抬下来，伤势一个比一个重。

“月大夫！月大夫！”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樊将军……樊将军中箭了！”

月漓心脏骤停：“在哪儿？”

“在前线……左肩中箭，但不肯退……侯爷正带人抢她回来……”

月漓抓起药箱就往外冲。林清源再次拉住她：“月大夫！前线太危险！”

“放手！”月漓甩开他，“长玉不能死！”

她翻身上马，对谢七道：“带路！”

两人再次冲向前线。流箭在耳边呼啸，喊杀声震耳欲聋。月漓伏低身体，紧握缰绳，心跳如擂鼓。

前线已是一片混战。谢征正带着一队亲兵，护着一个担架且战且退。担架上，樊长玉左肩中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她依旧咬牙坚持，指挥作战。

“让开！”月漓冲过去，翻身下马，扑到担架前。

箭矢从左肩射入，深及骨头。樊长玉脸色苍白，唇色发紫，但眼神依旧锐利。

“月姐姐……你怎么来了……”她声音虚弱。

“别说话。”月漓迅速检查伤口，箭上有倒刺，不能硬拔。她取出小刀，割开皮肉，小心取出箭矢，又用烧酒冲洗，撒上止血散，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樊长玉疼得冷汗直流，但一声不吭。

“谢七，送长玉回救护所！”月漓厉声道。

“我不走！”樊长玉挣扎着要起来，“战事正紧，我不能……”

“这是命令！”谢征的声音响起，他浑身是血，但眼神锐利如刀，“长玉，回去！这里交给我！”

樊长玉咬牙，最终点头。谢七背起她，月漓护在身侧，且战且退。流箭如雨，一个亲兵中箭倒地，又一个补上。月漓手臂被流箭擦过，鲜血直流，但她咬牙坚持。

退回救护所，月漓立刻给樊长玉重新处理伤口。箭伤不致命，但失血过多，需静养。

“月姐姐，谢征他……”樊长玉虚弱道。

“他会没事的。”月漓替她擦去额上的汗，“你好好休息，别再逞强。”

樊长玉还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沉沉睡去。月漓守了她一会儿，确认无碍，才去处理自己的伤。手臂伤口不深，但需缝合。她咬着布巾，自己给自己缝合，疼得脸色发白，但一声不吭。

林清源进来，见状大惊：“月大夫！你怎么……”

“小伤，不碍事。”月漓包扎好伤口，起身，“前线情况如何？”

“不太好。”林清源脸色凝重，“戎狄和西羌联军太猛，侯爷那边……快要撑不住了。”

月漓心一沉。她走出帐篷，看向远方战场。烟尘滚滚，喊杀震天。她知道，这一战，恐怕要败了。

“月大夫，”谢七匆匆跑来，脸色惨白，“主子……主子被围了！在西边的鹰嘴崖！”

月漓心脏骤停：“多少人？”

“三百亲兵，被五千敌军围困！主子他……他让属下传话，让您……带夫人和医疗队，立刻撤退！”

月漓眼前一黑，扶住帐篷才站稳。撤退？谢征让她撤退？那他自己呢？

“我不走。”月漓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谢七，召集还能动的士兵，有多少算多少。我们去鹰嘴崖。”

“月大夫！不可！”林清源急道，“那是送死！”

“那就死在一起。”月漓看着他，眼中是决绝的光，“林大夫，医疗队交给你。带他们撤退，能走多远走多远。我去救谢征。”

“我跟你去！”林清源毫不犹豫。

“不行！”月漓厉声道，“你是太医署副院正，医术精湛，能救更多人。你必须活着，带医疗队撤退。这是命令！”

林清源红了眼眶，最终咬牙：“是……”

月漓不再多言，快速整理药箱。她带上所有的金疮药、止血散、续命丹，又带了几包迷魂散和火药。然后翻身上马，对谢七道：“走！”

谢七点了五十个还能动的士兵，一行人冲出救护所，直奔鹰嘴崖。

鹰嘴崖地势险要，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可上。谢征的三百亲兵据险而守，但敌军太多，箭如雨下，不断有人倒下。

月漓带人从小路摸上去，用迷魂散放倒几个哨兵，悄无声息地接近。崖顶，谢征正带人拼死抵抗，他浑身是血，左腿中了一箭，但依旧挺立如松。

“谢征！”月漓冲过去。

谢征回头，看见她，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暴怒：“你来做什么！快走！”

“要走一起走！”月漓不理会他，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腿伤不重，但失血不少。她快速包扎，又给他喂了颗续命丹。

“你……”谢征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苦笑，“你还是这么不听话。”

“你也是。”月漓笑了，笑容在烽火中明亮如星，“我们扯平了。”

敌军又开始进攻。月漓抓出一把火药，用火折子点燃，奋力掷出！

“轰！”

火药在敌群中炸开，惨叫声四起。谢征趁机带人反冲，竟然撕开了一个口子。

“走！”他拉起月漓，带着残兵向山下冲去。

但敌军太多，很快又围了上来。月漓和谢征背靠背，一个用剑，一个用药粉和金针，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

忽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谢征后心。月漓想也没想，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噗！”

箭矢射入月漓右胸，贯穿肺叶。她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月漓！”谢征目眦欲裂，抱住她，声音嘶哑，“你……你为什么……”

“因为……”月漓咳出一口血，笑着看他，“我说过……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

她眼前渐渐模糊，耳边的喊杀声也渐渐远去。最后看到的，是谢征赤红的双眼，和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援军旗帜。

镇北侯的援军，终于到了。

但她，好像等不到了。

也好。

这样……也好。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