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青屿城的夜已经裹着深冬的清寒。
窗缝漏进一点冷风,室内却暖得像被轻轻裹住。
许晚棠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淡淡的水汽,坐在书桌前,随手划着短视频放松。
指尖轻轻一滑,喧嚣忽然静了。
屏幕里只剩一纸旧宣,淡墨如烟。中间“牵丝戏”三字瘦劲勾人,笔锋似悬丝,险而稳,半纸风流撞得人屏息。
是瘦金体。
许晚棠看得微微愣神。
她见过太多规矩的楷书、油滑的行书,可这种字体不一样,起笔藏锋,行笔却孤高得近乎傲慢,收笔时那一勾,像是谁在雪地里甩了一下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冷。锋利。却又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手指轻轻点了点赞,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多言。
没有留言,没有送礼物,只是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但从那天起,她好像总能刷到他。
都是写字的短视频。
有时写短句,有时写诗词,有时只写一个名字。
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像雪后初晴时竹枝上垂着的冰凌,清冷,又透着一股不易折的韧劲。
当视频结束的瞬间,许晚棠没多想,手指点下评论,轻轻敲了一行软软的字:
月知意:“好看,好喜欢这种字体。”
但她未曾料到会被主播回复。
山不语:“喜欢可以自己学。”
看到这句回复,许晚棠指尖微微蜷起,竟有些小雀跃。
她一直都很喜欢瘦金体,尤其是这位山不语主播写的,清瘦、挺拔、利落,像雪落在竹上,又像月光浸在墨里,每一笔都戳中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月知意:“我太懒了。”
山不语:“哈哈哈,那可以看我练。”
月知意:“好,那我先关注一波。”
许晚棠点进他的主页,落下一个关注,目光顿在那句个性签名上:
若你能读懂我的残缺,便为你写下一千零一次玉楼飞雪。
玉楼飞雪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行字,像碰了碰一片易碎的雪。
残缺。
她把这个词在舌尖无声地滚了一圈,不知为何,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退出主页时,她又在音符的互动消息里看到了山不语的最后一条回复。
山不语:“好的咧。”
很平常的三个字,她却盯着看了好几秒,眼尾悄悄弯了一点。
她依旧话少。
喜欢,就点个赞。
偶尔也会评论几句很短的话。
月知意:“好看。”
月知意:“首评。”
不多,不吵,不显眼。
像冬天飘在风里的一小片雪,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刷到他,心跳都会比刷别的视频快半拍。
一晃,到了12月中旬。
这天晚上十一点。
宿舍很安静,室友都睡了,只有许晚棠还没困意。
她坐在书桌前,开着小台灯,随手又刷到了他的新作品。
还是瘦金体,还是那样清隽好看。
屏幕里,他悬腕运笔,一撇如刀,一捺似雪。她看着看着,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一支久未动用的硬笔,又扯出一张白纸。
她趴在暖黄的灯光下,把手机立在桌角,对着屏幕里他的笔迹,一笔一画地临摹。
他写一撇,她跟着写一撇。
他写一捺,她跟着写一捺。
硬笔终究写不出毛笔的筋骨,她的字歪歪扭扭,像初学走路的孩童。她也不恼,写坏了就翻一面,再写。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许晚棠一边写,一边很小声、很软地自言自语:“他的字……真的好好看啊。”
最后一笔收得轻缓,她把纸从本子上揭下来,对着台灯吹了吹未干的墨痕。
指尖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方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纸块,像把一整段冬夜的心动都收进了掌心。
她起身抬手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得最旧的《漱玉词》,页边已经被她摸得发暖,她轻轻掀开写着“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的那一页,把这张纸稳稳夹了进去,再合上书,放回原位。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慌乱的蹭改,只是安安静静地藏好,像藏起一片落在书页里的雪,轻得连风都不会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书桌前,望着屏幕里他的字,指尖轻轻蹭过唇瓣,眼尾悄悄弯了一点。
桌角摆着一对双鱼玉佩,是从前沉迷古风网游时,为游戏里一位心头偏爱的角色入手的,一青一赤,两块拼合才是完整双鱼。
方才伏案写字时不知怎的,玉佩从桌边滑落在地,万幸玉身结实,半点裂痕都没磕出来,只是垂在底下的朱红流苏断落大半,几缕红丝线松松散散搭着,瞧着无端添了几分残缺寥落。
许晚棠伸手把玉佩捞进掌心,指尖捻过残破的红绳,忽然想起前几日凌晨那场铺满桃林、灵猫化形的怪梦。
梦里系满古桃树的红绳、寓意成双的并蒂桃花,再到此刻断了流苏的双鱼佩。
还有那句签名,若你能读懂我的残缺。
残缺。
她把这二字含在舌尖,像含住一块化不开的冰。一桩桩细碎预兆叠在一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软心绪,悄悄漫上心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将两块冰凉玉佩合在手心裹住,借掌心一点暖意捂着,却怎么也捂不热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微微发颤的预感。
窗外夜色沉沉,她盯着掌心里残缺的流苏,忽然觉得,这冬夜好像比往日更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