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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的沉默

灰尘窥视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

从西废址回来的路上,黄沃朽一直没说话。

白色捷达沿着旧柏油路往回开,油菜花田在车窗外铺展成一片模糊的黄色。李孛索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李孛索想什么呢?

黄沃朽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小本子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黄沃朽李姐,我在想……三十七年,这个人一直就在那里,那个铁皮柜后面。那个仓库废了十一年,但厂房是八几年建的,也就是说,这个人死在那里的时候,那个仓库还是正常使用的?

李孛索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李孛索这个问题问得好,磷肥厂1989年还在生产,仓库是正常使用的区域。一具尸体放在仓库西北角,不可能不被发现。除非——

黄沃朽除非尸体是在仓库废弃之后才被移到那里的?

李孛索或者,避让路上一个坑洼,那个人死在那里的时候,那个位置就已经是某种不被注意的地方。比如,那个铁皮柜原本就靠墙放着,如果有人把尸体塞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从正面是看不见的。而仓库每天有人进出,但只要没人特意绕到铁皮柜后面去检查,可能很久都不会被发现。

黄沃朽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孛索但那是八十年代末,磷肥厂还在正常运转,仓库的周转率应该很高。铁皮柜后面的夹缝,不可能永远没人注意到。除非——铁皮柜被移动过,或者尸体被放置的时间点,是在仓库使用频率降低之后。

李孛索所以我们要查磷肥厂当年的生产记录和人员变动?

只是把方向盘打了一圈,拐进了县局的大门。

下午两点十分,李孛索和黄沃朽回到剑阁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四张办公桌拼成两个工位,墙上贴满了辖区地图和几张未破案件的现场照片。窗户朝南,但今天阴天,屋里开着日光灯,光线白惨惨的。暖气片还没停,屋里有些燥热。

李孛索脱下冲锋衣挂在椅背上,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黄沃朽坐在对面那张空了很久、刚分配给她三天的办公桌前,把勘察记录和现场笔记摊了一桌子。

李孛索你现在做的第一件事,把所有现场信息整理成电子文档。时间线、人员信息、现场描述、物证清单。格式参考我之前发给你的模板。做完之后打印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我。

黄沃朽好的李姐。

黄沃朽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不算快,但很认真。她把时间线从今天凌晨五点三十分刘德厚出门开始梳理,每一条信息都标注了来源——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记录在哪一页笔记上。

写到“白骨”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词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打字。

李孛索在看电脑上的失踪人口系统。她输入了时间范围——1985年到1995年,剑阁县及周边地区。系统返回了四十七条记录。

她一条一条地看。男性三十二人,女性十五人。年龄最小的是1987年报失的一个三岁男孩,在乡场赶集时走失,至今未找到。年龄最大的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汉,1990年从家里出去捡柴,再也没回来。

没有一条记录与今天发现的这具白骨有明显的对应关系。

她又切换到了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扩大了时间范围和地域范围。这次返回的结果太多了——上千条。她不可能一条一条地看完,而且绝大多数失踪人员都有明确的性别、年龄、失踪时的穿着和随身物品,与今天这具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白骨很难匹配。

黄沃朽李姐,报警人的笔录什么时候做?

李孛索现在就去。你来做,我看着。

刘德厚和周勇被安排在一楼的询问室。刘德厚还穿着早上那身衣服——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里面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他的脸还是白的,手指不停地互相搓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垢。

周勇坐在他旁边,比刘德厚镇静得多。周勇三十五岁,开面包车跑乡镇客运已经七八年,见过不少事。他把烟掐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询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摄像头。李孛索坐在桌子对面,黄沃朽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笔录纸。

李孛索刘叔,你别紧张,就是把今天早上你看到的事情再跟我们说一遍,越详细越好。你什么时候到的废址,从哪个方向进去的,走的哪条路,看到了什么,事无巨细,都说出来。

刘德厚我、我是五点半从家走的……骑三轮车,走老路,从东边那个豁口进去的……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将近四十分钟。黄沃朽一边听一边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把刘德厚说的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方位都记了下来——从哪里停的车,从哪个豁口钻进去,先去了车间,后去了办公楼,最后进的仓库。在仓库里走了多少步,先看了哪面墙,铁皮柜在什么位置,他是怎么蹲下去、怎么掀柜子、手电光是怎么扫到那个方向的。

李孛索那个柜子,你掀它的时候,它本来就是倒着的,还是立着的?

刘德厚倒、倒着的,是倒在地上的,我想把它翻过来看看底下有没有东西。那个柜子沉得很,我掀了半天才掀起来一点。 所以你只是掀起来一点,没有完全翻过来? 没有没有,就掀起来一个角,然后就看到了……看到了那个……

刘德厚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

李孛索没有催促他。她等了大约半分钟。

李孛索好了刘叔,可以了。你再跟周勇说一下,你是怎么上的他的车。

周勇我早上从普安镇出来,跑第一班去县城的。六点二十五左右经过老国道那个路口,看见刘叔从废址那边跑出来,跑得很快,差点摔了。他跑到公路上挥手,我停车,他跟我说‘快报警,有死人,有骨头’。我就拿手机打了110,通话记录显示六点三十一分。” 他有没有说看到的具体是什么? 他说一个人,变成骨头了。

李孛索点了点头。黄沃朽把最后一句记完,放下了笔。

笔录做完,刘德厚和周勇分别在每一页上按了手印、签了名。刘德厚的手还在抖,按手印的时候印泥沾到了手指以外的地方。李孛索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

刘德厚谢谢

送走两人之后,李孛索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看着刘德厚佝偻着背坐上三轮车,慢慢地蹬远了。周勇的面包车先走了,尾灯在阴天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拐进了主路。

黄沃朽刘德厚吓得不轻,他那么大年纪了,突然看到那种东西……

李孛索他是今天最重要的人证,他的行动轨迹决定了现场有没有被破坏。从他说的情况来看,他只是掀了一下柜子,没有进入中心区域,这是万幸。

她转身往楼上走,黄沃朽跟在后面。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李孛索接下来,等法医的结果。没有法医给出的性别、年龄、死亡时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当天晚上,黄沃朽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住的是县局的单人宿舍,十平米出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她从家里带来的绿萝。窗外是县城的主街,晚上九点多了还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今天拍的一张照片——不是现场照片,是在仓库外面拍的,阴天,锈迹斑斑的铁皮围墙,墙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几棵光秃秃的泡桐树。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2026年3月27日,当刑警第五天。今天第一次出命案现场。一具白骨,死了三十七年。李姐说,这个人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连一滴水花都没溅起来。我在想,他或者她死的时候多大?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找过他?那三十七年里,他就在那个角落里,慢慢变成骨头。而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油菜花每年都开,什么都不知道。

她写完之后看了两遍,没有保存,删掉了。

然后又重新写了。

这一次她没有删。

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剑阁县阴转多云。

早上七点四十分,黄沃朽已经到了办公室。她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她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工位上,把昨天的电子文档重新检查了一遍,修改了两处时间表述上的不准确之处。

李孛索八点整到的办公室。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里面是深灰色的长袖T恤,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豆浆和油条。

李孛索给你的,吃完再看。

黄沃朽谢谢李姐。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早饭。黄沃朽咬油条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不好意思地放慢了咀嚼速度。李孛索喝豆浆没有声音,很安静,像是练过的。

八点二十分,李孛索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

李孛索秦老师

秦正衷李孛索,我这边有初步结果了。你来一趟吧,有些东西要当面说。

李孛索我马上到。要带人吗?

秦正衷带吧,那个新来的小黄是吧?一起来。

李孛索走,去市局法医科。

从剑阁县城到广元市区,走高速大约四十分钟。李孛索开得很快,但很稳。高速公路两边还是成片的油菜花田,今天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一线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油菜花照得透亮。

黄沃朽坐在副驾驶上,心里有些紧张。她不知道秦法医要说什么,但从李孛索的表情来看,事情恐怕不简单——李孛索开车的时候一直在咬嘴唇内侧,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黄沃朽已经注意到了。

黄沃朽李姐,秦法医全名叫什么?

李孛索秦正衷。广元市局刑侦支队法医科的,干了二十八年法医,剑阁本地人。他跟你说什么你就听着,多听少问。

黄沃朽明白。

广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法医科在市区东边,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秦正衷的办公室在二楼,门牌上写着“法医检验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

李孛索敲了敲门。

秦正衷进来。

秦正衷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报告和几张放大了的照片。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冲锋衣,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秦正衷坐,给你们看点东西。

黄沃朽第一次进法医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人体骨骼示意图,书架上摆满了法医学和 forensic medicine 的书籍,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文竹。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纸张和打印墨粉的气味。

秦正衷把一张照片推到李孛索面前。那是头骨的特写,颅顶的那道裂缝被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出来。

秦正衷先说这个裂缝,昨天在现场,我说这个裂缝边缘钝化,不像典型的新鲜骨折。今天我做了显微观察和影像学检查,确认了我的判断——这不是生前损伤,也不是死后暴力造成的骨折。

李孛索那是什么?

秦正衷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颅骨的骨缝。人颅骨由多块骨组成,骨与骨之间有缝隙,叫颅缝。随着年龄增长,颅缝会逐渐闭合。但有些人的颅缝闭合不完全,会留下一些类似裂缝的结构。这个颅顶的裂缝,实际上是一条未完全闭合的颅缝——具体来说,是顶骨与额骨之间的缝隙的一种变异形态。

黄沃朽在本子上记下了颅缝变异,非骨折。

李孛索所以,排除生前头部外伤。

秦正衷排除。

秦正衷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报告。这一份显然更重要,因为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把报告放在桌上之后,还用手掌按了按纸面,像是在压实什么东西。

秦正衷下面这个才是关键,我昨天晚上做了骨骼形态学的详细测量和对比分析。骨盆、长骨、颅骨的综合评估结果出来了。白骨——是女性。

黄沃朽的笔尖停住了。

李孛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攥紧了。

李孛索确定?

秦正衷确定。骨盆的形态——整体偏窄,这个特征昨天让我一度倾向于男性,但今天做了精确测量之后,有几个关键指标指向女性。首先是耻骨下角,测量值在八十度左右,这是典型的女性范围。其次是坐骨大切迹,宽而浅,也是女性特征。再结合颅骨的眉弓发育程度、乳突大小、枕外隆突的形态——这些次级性征都指向女性。综合评分,女性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在法医学上,这个置信度可以认定为女性。

李孛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正衷又拿起了第三份报告。这一份他拿起来之后没有马上放下,而是攥在手里,似乎在犹豫什么。

秦正衷还有一件事,年龄。

李孛索三十五到五十岁?

秦正衷摇了摇头。

李孛索昨天在现场,我根据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和牙齿磨耗程度,给出了三十五到五十岁的判断。但那是在现场条件下做的粗略评估。今天在实验室里,我做了更精确的测量——骨骺愈合情况、长骨长度、颅骨缝闭合程度、牙齿的详细检查。

他把报告翻到年龄鉴定的那一页,转过来让李孛索和黄沃朽看。

报告上用黑体字打印着一行结论,黄沃朽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放大了。

综合以上多项指标,推定死亡年龄范围为——十一岁至十七岁。

办公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十一岁到十七岁。一个孩子。

李孛索十一岁到十七岁……那也就是说,这个人死的时候,可能还在上小学,或者刚上初中。

秦正衷对,而且我倾向于偏低的年龄段。她的第三磨牙——也就是智齿——还没有萌出,部分长骨的骨骺线还留有未完全愈合的痕迹。综合这些特征,十一岁到十四岁的可能性大于十五岁到十七岁。

黄沃朽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她想起昨天在仓库里看到的那具蜷缩的骨架——那个姿势,那个尺寸,那种蜷缩的方式。她当时没有意识到,但此刻回想起来,那具骨架确实比成年人的骨架要小一圈。只是她第一次出白骨现场,没有参照物,没有意识到那个尺寸意味着什么。

李孛索一个女孩,死的时候最多十七岁,可能只有十一岁。死了三十七年。没有人找过她。

秦正衷没有随身物品,没有衣物可鉴定,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我连她生前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有没有骨折过都不知道——骨骼上没有发现相应的痕迹。她能告诉我们的,就只有这些:女性,十一至十七岁,身高约一米五二到一米六零——这是我今天修正后的身高估算,比昨天的范围缩小了。

李孛索一个女孩,死的时候最多十七岁,可能只有十一岁。死了三十七年。没有人找过她。

秦正衷没有随身物品,没有衣物可鉴定,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我连她生前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有没有骨折过都不知道——骨骼上没有发现相应的痕迹。她能告诉我们的,就只有这些:女性,十一至十七岁,身高约一米五二到一米六零——这是我今天修正后的身高估算,比昨天的范围缩小了。

李孛索一米五二到一米六零,这个身高在十一到十七岁的女孩里都算正常。

秦正衷没错,所以这条线索也没什么筛选价值。

秦正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仍然很耐心。

秦正衷李孛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DNA。我提取了骨样本,送去做DNA提取和测序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白骨化三十七年的样本,DNA降解会很严重,能不能提取到完整的DNA图谱,不好说。就算提取到了,也要有比对样本——要有父母或者直系亲属的DNA才能确认身份。而这个女孩失踪了三十七年,她的父母如果还活着,至少五六十岁了,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

李孛索DNA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秦正衷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我要说的是,你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DNA上。在这之前,你得靠别的方法——走访、档案、历史记录——把线索找出来。

李孛索谢谢秦老师。

秦正衷客气什么,我也是剑阁人,这片土地上的人,能还一个公道就还一个公道。

三月二十八日·中午 从广元回剑阁的路上,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 三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了些暖意,照在高速公路的路面上,反射出灰白色的光。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黄沃朽没听出是什么歌,李孛索似乎也没在听。 黄沃朽一直在想那个数字。十一岁。她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小学五年级,每天放学后和同学跳皮筋,周末去少年宫学画画,暑假跟爸妈去成都动物园看熊猫。她的世界很小,但很安全。 而这个女孩——她十一岁的时候,死在了那个阴暗的仓库角落里,蜷缩着,像一个胎儿。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来找她。

黄沃朽李姐,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失踪了,她的家人怎么可能不报警?怎么可能三十七年都没有人来找?

李孛索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轰鸣。

李孛索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的家人报过警,但当年的记录可能丢失了,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录入系统。八十年代末的报案记录很多是纸质的,甚至可能只是口头登记,没有形成正式的档案。我们要回去查旧档案。

黄沃朽第二种呢?

李孛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孛索第二种——她没有被报失踪。也就是说,她的家人可能以为她去了别的地方,或者……她的家人就是让她消失的人。

黄沃朽沉默了。

李孛索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她不是剑阁本地人。她可能来自其他地方,死在了这里。那就更难查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剑阁县城的道路。路边开始出现店铺和行人,正是午饭时间,几家面馆门口排着队,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飘进车窗。这是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县城,人们照常吃饭、走路、说话、吵架、笑。

没有人知道,在城西那片废址的仓库里,一个死了三十七年的女孩刚刚被确认了性别和年龄。

黄沃朽李姐,我想下午再去一趟西废址。

李孛索去做什么?

黄沃朽我想在周边走走,看看有没有人能提供一些信息。废址周围不是有村子吗?也许有人记得八十年代末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比如那附近有没有人家丢过孩子,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异常。

李孛索没有立刻答应。她把车停在县局门口,熄了火,拔下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

李孛索两点半,我跟你一起去。先回办公室整理一下思路,下午去找刘德厚,带他再走一遍现场路线,看看他能不能回忆起更多细节。然后再去废址周边的村子转转。

黄沃朽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下下午:回访刘德厚+周边走访。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

下午两点半,李孛索和黄沃朽再次出发。

刘德厚住在剑阁县城东边的一个老旧小区,是一栋六层楼的砖混住宅,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他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李孛索和黄沃朽爬楼梯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些杂物。

刘德厚的老伴开门。她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色不太好——黄沃朽想起来,刘德厚今天凌晨那么早出门,就是因为老伴要做胆结石手术,他要去凑钱。

刘太老刘在屋里,他今天回来就一直不太对劲,眼眶有些红,一上午没怎么说话,饭也没吃几口。

刘德厚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精神比昨天更差,眼袋很深,嘴唇干裂。

李孛索刘叔,我们想请你帮个忙,带我们走一下你今天早上去西废址的路线。不用进去,就在外面走一遍就行。你记得多少说多少。

刘德厚抬起头看了看李孛索,又看了看黄沃朽,缓缓点了点头。

三个人下楼。刘德厚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回忆。他走到楼下停放三轮车的位置——那是一块水泥空地,紧挨着小区围墙。

刘德厚我早上就是从这里走的,往西,走老国道。

他骑上三轮车,李孛索开着警车跟在后面,黄沃朽在副驾驶上拿着本子记录路线。三轮车走得不快,李孛索把车速压到最低,跟在后面大约二十米远。

路线是这样的:从刘德厚家所在的小区出发,沿建设路向西,到老国道路口左转,然后一直沿着老国道走了大约三公里,在一个岔路口右转进入一条碎石路,再走约五百米,就到了西废址的东侧围墙豁口。

刘德厚我每天早上都走这条路,这边车少,好走。

黄沃朽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每一个转弯和关键地标。

李孛索刘叔,你以前来过西废址吗?

刘德厚来过,以前来过好几回。去年秋天来过一次,扒拉出几根废管子。再往前也来过。但是那个仓库,我从来没进去那么深过,以前都在门口翻翻就走了。

李孛索那这一次你为什么进去了?

刘德厚我想多找点东西。老伴病了,要花钱。

这句话让李孛索和黄沃朽都沉默了几秒钟。

走访完刘德厚之后,李孛索开车带着黄沃朽去了西废址周边的村子。

废址西侧大约一公里处有一个村子,叫石桥村,隶属于剑阁县下寺镇。村子不大,大约七八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分布。李孛索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两个人步行进村。

下午四点多的光景,村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几个老人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聊天,看见两个穿便装的陌生女人走过来,都抬起了头。

李孛索亮了一下警官证,但没有大张旗鼓地说在查命案。

李孛索我们是县公安局的,在附近做一些走访调查,想跟各位老人家聊聊,有没有听说过西边那个废厂子的事情。

老人们面面相觑。一个戴解放帽的老汉先开了口

老汉那个磷肥厂啊?早十几年就垮了嘛。

李孛索大爷,您在这村里住了多久了?

老汉我土生土长的,七十三了。

李孛索那您记不记得,八十年代末,那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或者有没有听说过谁家丢了孩子?

老汉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老汉没听说过。那个厂子八几年的时候还在开工,我们村有好几个人在里面上班。后来九几年就不行了,零零年之后基本就停了,一五年彻底没人管了。

李孛索那您认不认识以前在磷肥厂上班的人?还活着的,能联系上的?

老汉有倒是有,老张家那个张德胜,以前在厂里当保管员。还活着,就是脑子不太清楚了,八十六了,老年痴呆。

李孛索在本子上记下了张德胜,原磷肥厂保管员,86岁,痴呆。

小卖部的老板娘——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忽然插了一句嘴

老板娘你们说的是那个废厂子啊?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好多年前了。

李孛索什么事?

老板娘我也是听我婆婆说的。她说八几年的时候,有一回,厂里好像来了个外面的人,是个女的,带着一个姑娘,好像是来找工作的还是走亲戚的,记不太清了。后来那个女的走了,姑娘好像没跟着走。但这些都是老黄历了,我婆婆前年去世了,也问不到了。

李孛索您婆婆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刘桂英,以前住隔壁村的,嫁过来的。

李孛索她有没有跟您说过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老板娘没有,就提过那么一嘴。我那时候年轻,也没当回事。要不是你们今天问起来,我都想不起来这茬。

李孛索让黄沃朽把这条信息详细记录下来:刘桂英(已故),生前曾提及1980年代磷肥厂有一外来女性带一姑娘,女性离开,姑娘疑似留下。信息源:小卖部老板娘(姓名不详,约55岁)。

从石桥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太阳偏西,光线变成了金黄色,把油菜花田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

李孛索站在村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一分。

李孛索还有一条线,磷肥厂当年的职工。我们要尽可能找到还在世的职工,问他们八十年代末厂里有没有发生异常——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人带小孩来过,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黄沃朽那个张德胜,保管员,虽然老年痴呆了,但也许他的家人能提供一些信息。

李孛索对,明天去。今天先回去。

黄沃朽李姐,你相信那个老板娘说的吗?关于那个带姑娘的女人的事。

李孛索我不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但我会追查每一条线索,直到它被证实或者被排除。

她发动了车子。

夕阳从车尾的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

三月二十八日·傍晚

回到县局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李孛索没有直接下班。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磷肥厂、1989、失踪、女性、未成年。

搜索结果为零。

她又打开了一个旧档案数据库——这是县局前两年做数字化时扫描录入的一部分纸质档案。她按照时间范围1985年到1995年,逐页翻看扫描件。这些档案的纸质原件大多已经发黄、破损,字迹模糊,扫描质量也不高,很多页面几乎无法辨认。

她翻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睛酸涩,但没有任何发现。

黄沃朽坐在对面,也在查。她查的是剑阁县及周边地区1985年至1995年的报纸合订本电子版——这是她从县档案馆的公开数据库里找到的。她搜索了“失踪”“走失”“女孩”“少女”等关键词,浏览了上百条结果,但没有任何一条与磷肥厂或西废址有关。

六点五十分,李孛索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孛索今天先到这儿,明天你跟我去一趟下寺镇派出所,查一查1985年到1995年的纸质报警记录。有些东西没有录入系统,只能一页一页翻。

黄沃朽好。

黄沃朽也关掉了电脑。她看了一眼时间——18:57。她想起今天上午秦法医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十一到十七岁那个数字,想起石桥村老板娘说的那个“带姑娘的女人”,想起刘德厚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眶。

黄沃朽李姐,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她是谁吗?

李孛索已经站起来,正在穿冲锋衣。她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停了一下。

李孛索我不知道,三十七年的案子,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没有目击者,没有物证链。

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说实话,破案的概率很低。

她拉上冲锋衣的拉链,拿起桌上的

李孛索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把她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找出来。哪怕最后找不到她的名字,至少要让这个案子的卷宗比现在厚一百倍。每一页纸上,都写着——有一个人在1989年的某一天死在了这里,而我们在2026年没有忘记她。

黄沃朽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孛索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黄沃朽。

李孛索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黄沃朽李姐也早点休息。

李孛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黄沃朽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县城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今天写满了六页纸,最后一行写着:

2026年3月28日,当刑警第六天。死者是女性,十一至十七岁。我们有了方向。但方向太远了,远到三十七年。

她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包里,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是技术中队的办公室,还有人没下班。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剑阁县的夜晚很安静,三月底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油菜花的味道。黄沃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

她想,那个女孩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吗?有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有没有人来找她?

她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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