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到了最短。
夏六一不再刻意避开何初三,甚至开始主动找他说话——虽然内容通常不怎么友好。
“何初三,你这汤放了多少盐?咸死了。”
“何初三,你这什么破书,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何初三,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训练的时候放那种音乐?听得我想打人。”
何初三每次都不恼,好脾气地回应:
“下次少放点。”
“那我念给你听?”
“那我戴耳机。”
夏六一被这种毫无攻击性的回应弄得没了脾气,只能“啧”一声,该干嘛干嘛。
但何初三发现,他嘴上嫌弃,汤每次喝得一滴不剩;嘴上说头疼,第二天还是会凑过来问“你昨天看的什么书”;嘴上说想打人,训练的时候却开始配合音乐的节奏出拳,效率比平时高了不少。
何初三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斯文冷静的模样。
他知道夏六一需要时间。
这个浑身是刺的Omega,被人当作棋子摆弄了太多年,所有的倔强和反抗,不过是在守护那一点可怜的自主权。任何带有“强迫”意味的东西,都会让他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刺。
所以何初三不急。
他可以等。
等到夏六一愿意主动靠近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比他预想的来得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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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闪电把天空撕成碎片,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要把整栋房子掀翻。
何初三在书房处理工作,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夏六一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夏六一?”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何初三心里一紧,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闪电的光时不时照亮室内,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夏六一蜷缩在床角,背靠着床头,膝盖蜷到胸口,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浑身都在发抖。
何初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夏六一。
这个在训练场上能把Alpha打趴下的Omega,这个永远昂着头、从不服软的烈性子,此刻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野兽,蜷缩在角落里,露出从未示人的脆弱。
“夏六一。”何初三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很柔,“怎么了?”
夏六一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哑得不像话:“……没事。你出去。”
何初三没有出去。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沉檀香的信息素缓缓释放,像一张柔软的毯子,轻轻裹住发抖的人。
雷声又炸了一记,夏六一整个人猛地一颤,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何初三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见过夏六一挨打不皱眉、受伤不吭声、被人嘲讽也只会用拳头回击——他以为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原来他怕打雷。
“我在。”何初三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更稳,“别怕。”
夏六一没有反驳“谁怕了”,因为他现在连嘴硬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一记雷声都像炸在他脑子里,把他拖回一些他拼命想忘记的过去——
小时候被关在阁楼里,外面雷雨交加,没人记得他在上面,他在黑暗中蜷缩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都没人来。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Omega,是被家族嫌弃的存在。
从那以后,他拼命变强,拼命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可每到雷雨夜,那种被抛弃的恐惧还是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他打回原形。
“夏六一。”何初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能抱你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极认真,没有半分趁虚而入的意思,像是在问一个随时可以被拒绝的问题。
夏六一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说不。
何初三把这当成了默许。
他缓缓伸出手臂,将蜷缩成一团的人轻轻揽进怀里。
动作很慢,慢到夏六一随时可以躲开。
但夏六一没有躲。
他僵了一瞬,然后——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像是一直竖着的刺终于放下了,他猛地攥住何初三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死死地贴上去,浑身颤抖得厉害。
何初三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背,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沉檀香的信息素彻底释放出来,不是Alpha的压迫,不是占有,而是纯粹的安抚和保护,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雷声和恐惧都挡在外面。
“我在。”何初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温柔,“哪儿都不去。”
夏六一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忍。
何初三知道他不会哭——这个人太倔了,即使在他怀里,即使已经脆弱成这样,也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何初三没有说“你可以哭”,因为他知道那对夏六一来说不是安慰,是羞辱。
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夏六一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受了伤的、终于肯让人靠近的野猫。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下来。
夏六一的颤抖慢慢平息,攥着衣领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
在何初三怀里,睡着了。
何初三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眉头还微微皱着,睫毛上有未干的潮意,嘴唇紧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他伸手,轻轻抚平夏六一眉间的褶皱,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再落到微微抿着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夏六一。”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会保护好你的。”
窗外,雨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进房间,照亮了床上相拥的两个人。
沉檀香和冷雪松的信息素在空气中交织缠绕,融成一种全新的、温暖而安宁的气息。
像是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