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沈青灯站在林小满跳楼的天台。
风很大,把她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她很少穿便装出门,这件灰色风衣是衣柜里唯一不是黑白色的衣服——母亲失踪那年买的,当时觉得颜色像灰烬,现在觉得像黎明前的天空。
"你迟到了。"她说,没有回头。
"去准备家伙了。"顾长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轻响,"龙虎山的'五雷阵'需要朱砂、铜钱、黑狗血,还有——"
"还有?"
"还有这个。"他走到她身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改良版清神茶,加了甘草和陈皮,应该没那么恶心了。"
沈青灯接过杯子,打开闻了闻。确实,苦味里有一丝回甘,像中药房飘出来的味道。她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一些:"还行。"
"高评价。"顾长生笑了,开始在天台边缘布置。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铜钱用红绳串成特定的形状,朱砂画符,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黑狗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经常干这个?"沈青灯问。
"一个月三四次吧。"顾长生头也不抬,"大部分是骗人的,房子里根本没鬼,是住户自己吓自己。但偶尔……偶尔是真的。"
"真的那些,你怎么处理?"
"看情况。"他顿了顿,"能超度的超度,能驱赶的驱赶,不能处理的——"
"不能处理的怎么办?"
顾长生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锁骨处的疤痕像一条蜈蚣在爬:"跑。找更厉害的人。或者,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沈青灯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旧伤,那些封魂钉留下的后遗症。
"你身上的钉子,"她说,"有几颗松动了?"
顾长生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低半寸。你盘核桃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去摸胸口。你呼吸……"她顿了顿,"你呼吸的时候,右肺有杂音,像漏气的风箱。"
顾长生直起身,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沈师傅,"他说,"你观察得真仔细。"
"入殓师的基本功。"沈青灯说,"死者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死因。活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
"是什么?"
"是故事。"她转过头,看向天台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林小满最后看到的,就是这里。她站在这里,风吹着她的红裙子,她以为自己在看城市的夜景,直到那东西从后面抱住她。"
她走过去,蹲下身,右手悬停在抓痕上方。
"它在笑,"她说,声音变得遥远,"它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它说……它说'又一只蝴蝶'。"
"蝴蝶?"
"二十年前,我姐姐死的时候,现场也有蝴蝶。"沈青灯收回手,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黄色的,很多只,从她的裙子里飞出来。警方说是巧合,是天台上的虫子被灯光吸引。但我知道不是。"
她站起来,看向顾长生:"那东西把死者叫'蝴蝶'。它收集她们,像收集标本。"
顾长生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铜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不是他母亲那张,是另一张,更旧的,边缘已经脆化。
"1999年的案子,"他说,"五个女孩,红、橙、黄、绿、蓝,五种颜色的裙子,同一个天台,间隔三个月。警方结论是模仿自杀,但档案里有一页被撕掉了——"
"是我母亲的笔记。"沈青灯说,"她发现了规律,发现了'守门人',她去阻止,然后失踪了。"
"你知道撕掉的那页写了什么吗?"
沈青灯摇头。
顾长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变成褐色:「第六只蝴蝶是黑色,是引魂使本身。当印记亮起,门就会打开。」
"黑色,"顾长生说,"是你,沈青灯。它等了你二十年。"
风突然停了。
天台上的温度骤降,像有人关掉了夏天的开关。沈青灯的印记开始发烫,不是警告,是共鸣——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而且很近。
"它来了。"她说。
顾长生已经站到了阵眼位置,右手捏诀,左手握着那串核桃——现在她看清楚了,那不是普通的核桃,是雷击木雕刻的,每一颗上面都有细小的符文。
"按计划,"他说,"你引它现身,我封阵。不要触碰它,不要读取它的记忆,那东西太老了,你会被吞掉。"
"我知道。"
"沈青灯。"他突然叫她的全名,"如果情况不对,跑。不要管我,跑。我欠你母亲的,该还了。"
她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烧殆尽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
"你死了,"她说,"谁还我的清神茶?"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天台边缘,抬起了右手。
印记完全亮起来了,青色的,像一盏灯,像一扇门。她感觉到那东西的视线——从虚空里投过来的,粘稠的,带着某种贪婪的渴望。
"我在这儿,"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沈家的最后一个。你想要我,就来拿。"
沉默。
然后,抓痕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更稠的东西,像沥青,像融化的影子。液体汇聚成形,先是一只手,青黑色的,指甲很长,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身体——没有脸,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暗,但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点亮光,黄色的,像猫眼。
"引……魂……使……"那东西发出声音,像很多人同时低语,像风吹过墓穴,"终于……长大了……"
沈青灯没有退。
她看着那团黑暗,看着它模仿人类的样子"站"起来,看着它伸出第三只手——是的,第三只,从胸口长出来的——指向她。
"你母亲……很美味……"它说,"她挣扎了很久……你姐姐……更快一些……你……会是最慢的……"
沈青灯的左手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支眉笔,断掉的,林小满用过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但现在她感觉到了,眉笔在发热,像某种回应。
"你错了,"她说,"我不会挣扎。"
那东西歪了歪头——如果那团黑暗有头的话。
"我会直接送你走。"沈青灯说,然后她做了顾长生没想到的事——她冲了上去。
"沈青灯!"
顾长生的喊声被雷光淹没。他启动了五雷阵,铜钱飞起,朱砂燃烧,黑狗血化作红色的雾气笼罩天台。但那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快,第三只手已经抓住了沈青灯的手腕——她的右手,印记的位置。
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用钩子勾住了她的灵魂,正在往外拽。她看见了——通过接触,她被迫看见了——那东西的记忆,或者说,它的"收藏"。
无数个女孩,穿着不同颜色的裙子,站在不同的天台、楼顶、悬崖边。她们都在哭,都在喊,都被那东西从后面抱住,然后推下去。她们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被收集,被储存,被用来……
用来喂养某个更大的东西。
"门……"沈青灯艰难地说,"它在喂养门……"
"什么门?"顾长生在阵外喊,他的雷法劈在那东西身上,但像劈进沼泽,只激起一阵涟漪。
"伪轮回……"沈青灯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撕裂,但她强迫自己去读,去读那东西的深处,"它不是守门人……它是钥匙……真正的门在……"
她看见了。
在城市的地下,在某个她熟悉的地方——青灯殡仪馆的地下三层,那个据说"废弃"的冷藏库。那里有一口井,不是水的井,是光的井,青色的,和她手上的印记一样的颜色。
她母亲在那里。
不是尸体,是活的,或者说,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她被钉在井壁上,像标本,像祭品,她的印记被抽出来,化作井水的源头。
"妈……"沈青灯无意识地喊出声。
那东西笑了,笑声像碎玻璃:"找到……礼物了……"
它猛地收紧第三只手,沈青灯感觉自己的右手要被扯下来了。但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眉笔突然炸裂,断口处射出一道白光——不是她的力量,是林小满的,是死者的,是"被看见"的执念。
白光刺进那东西的"眼睛",它发出一声尖叫,松开了手。
沈青灯摔在地上,顾长生冲过来接住她。他的雷法还在持续,但明显在减弱——封魂钉的松动影响了他的力量。
"跑,"她抓住他的衣领,"不是这里……它在殡仪馆……井在殡仪馆……"
"什么?"
"我妈……我妈还活着……或者说……"她咳出一口血,是黑色的,"我们得回去……现在……"
那东西正在恢复,它的"眼睛"重新亮起,这次更亮,更愤怒。它伸出所有的手——现在不止三只了,是无数只,像蜈蚣的足,像树根——抓向两人。
顾长生咬牙,从胸口拔出一根东西——沈青灯看清了,是一根钉子,生锈的,带着血丝的封魂钉。他把钉子掷向那东西,钉子没入黑暗,引发一阵剧烈的爆炸。
"走!"他拖着沈青灯冲向楼梯口。
他们跌跌撞撞地下楼,身后是追赶的黑暗,像潮水,像噩梦。沈青灯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印记在流血,青色的血,滴在楼梯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车……"顾长生说,"我的车在巷口……"
"不……"沈青灯摇头,"来不及……它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它会先到……"
"那怎么办?"
沈青灯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拨了一个号码,三声之后,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接起来:
"……青灯?"
"老张,"她说,"我是沈青灯。现在,立刻,派警车去青灯殡仪馆。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通知任何人,就你自己,带枪。"
"什么?你——"
"我母亲的案子,"沈青灯说,"1999年的连环坠楼案,凶手在殡仪馆。我找到证据了。快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给顾长生:"他会来,但不够。我们需要更多人。"
"什么人?"
"守夜人。"沈青灯说,"其他入殓师。我外祖母的……同事。"
她闭上眼睛,右手按在墙上,印记发出微弱的光。她开始"广播"——用引魂使的方式,向城市里的同类发送信号。这是禁忌,是母亲教她但严禁她使用的技巧,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们在赶来,"她说,"但最近的也要二十分钟。"
"我们撑不过二十分钟。"顾长生说。他的胸口在流血,拔出一根封魂钉的代价。但他还在笑,那种有点无奈的笑,"沈师傅,我有个主意。"
"说。"
"你读取过林小满的记忆,对吧?你触碰过那东西,对吧?"
"所以呢?"
"所以你的印记里,现在有它的'坐标'。"顾长生从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不是法器,是一张车票,"我能做一个'置换',把你印记里的坐标转移到这上面,然后……"
"然后?"
"然后把它送进'那里'。"顾长生指着车票,"黄泉站的单程票,我师父留给我的遗物。理论上,能把任何东西送进地府,但从来没试过活物……或者半活物。"
沈青灯看着那张票。黄色的,很旧,上面印着"黄泉站→轮回殿",还有一行小字:「仅限亡魂使用,活人后果自负。」
"你要把那东西送进地府?"
"我要把它从你的印记里抽出来,送进地府。"顾长生纠正,"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而且,你可能会看到更多你不该看的东西。"
沈青灯笑了。她很少笑,但此刻她真的笑了,带着血,带着疲惫,带着某种解脱。
"顾长生,"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入殓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鬼。"她说,"我怕得要死。所以我选择每天和尸体待在一起,因为尸体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突然从背后抱住你。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她抬起右手,印记在黑暗中发光,像一盏灯。
"但我错了。安全不是逃避,是面对。我母亲面对了,我姐姐面对了,现在轮到我了。"
她把手伸向顾长生:"来吧。送那东西去它该去的地方。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去救我妈。从那个该死的井里,把她捞出来。"
顾长生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烫,像发烧,像燃烧。他开始念咒,是龙虎山的禁咒,是他被逐出师门的原因。沈青灯感觉印记里的什么东西被抽动了,像拔一根深深扎进骨头的刺。
剧痛。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她看见那东西从印记里被扯出来,像一缕黑烟,挣扎着,尖叫着,被吸向那张车票。车票开始燃烧,黄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光。
然后,安静了。
车票化成灰,那东西消失了——至少暂时消失了。
沈青灯瘫坐在地上,右手无力地垂着。印记还在,但暗淡了很多,像燃尽的蜡烛。
"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顾长生也坐下来,靠着她,胸口还在流血,"但它还会回来。那东西只是钥匙的一部分,真正的'守门人'……"
"在井里。"沈青灯说,"我知道。我看见了。"
他们沉默地坐着,等待警笛声,等待守夜人,等待天亮。
远处,青灯殡仪馆的方向,似乎有一声叹息传来。很轻,很熟悉,像母亲哄睡时的声音。
"妈,"沈青灯轻声说,"等我。"
【第3章 完】
下章预告:守夜人集结,殡仪馆的地下井曝光。沈青灯终于见到失踪二十年的母亲,但眼前的景象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沈母不是囚徒,而是"井"本身,她在用最后的人性,镇压着某个更古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