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有去废弃工厂。
不是他改变了主意,而是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多远。鼻血止住了,但头还在疼,不是那种普通的头痛,是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用砂纸打磨的疼。每一步都像是在海浪里行走,地面在脚下起伏不定。
他靠在路灯杆上站了五分钟,等那阵眩晕过去。
因果反噬。苏夜心说的没错。他刚才追踪秦无月的因果线只用了不到十秒,代价就已经是这样了。如果再多看几秒——
他不敢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医院的电话。
“林医生,急诊科需要您回来一趟,有一个——”
“𠊎(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急诊大厅比白天安静,但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亮着红灯。林墨换上白大褂,走进抢救室,接手了一个消化道出血的病人。止血、补液、监测生命体征。机械化的操作让他的大脑从那些红线和因果中暂时抽离出来。
手术做到凌晨四点。病人稳定后,他回到值班室,躺在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秦无月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大师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眼神。他一直以为那是恐惧,是人在临死前的绝望。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绝望。那是信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墨站在苏氏集团科技园的大门前。
他不是来找苏夜心的。他是来找答案的。
科技园的大门紧闭,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林墨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
“倪(你)好,𠊎(我)想找一下负责生物技术研发部门的人。”
保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𠊎(我)是中央医院的医生,有一些关于医疗合作的事宜想——”
“没有预约不能进。”保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园区里面。那些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很正常,很普通,就是一个高科技产业园该有的样子。但他知道,地底下有东西。那些培养槽、那些晶体化的尸体、那个古代祭坛与现代科技结合的装置——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能感觉到。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痒了。
他转过身,打算先回去。直接闯肯定不行,需要另想办法——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苏夜心的脸。她换了一身装扮——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和昨晚那个穿晚礼服、光脚站在巷子里的女人判若两人。
“上车。”她说。
林墨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安静,空调的温度调得有点低。苏夜心开车,目光直视前方,没有说话。车子驶出科技园的门口,拐上主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
“倪(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林墨问。
“科技园的监控系统连着我的手机。倪(你)在大门口站了三分钟,𠊎(我)的安保主管就给𠊎(我)发了消息。”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倪(你)在监视𠊎(我)?”
“𠊎(我)在保护倪(你)。”苏夜心打了一把方向盘,“倪(你)以为科技园是什么地方?没有预约在外面晃悠,保安不会管倪(你),但园区里的自动防御系统会。那些系统不认识什么医生不医生,它们只知道——没有授权的人靠近围墙,就会触发警报。”
“然后呢?”
“然后倪(你)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苏夜心看了他一眼,“倪(你)以为倪(你)还走得出来?”
林墨沉默了几秒。
“倪(你)昨晚说让𠊎(我)今天去找倪(你)。”他说,“但倪(你)给的地址不是这里。”
“𠊎(我)改了主意。”苏夜心把车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这里说话方便。”
他们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夜心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林墨要了一杯白水。
“倪(你)昨晚想一个人去东北方向的工厂。”苏夜心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别否认,𠊎(我)看得出来。”
林墨没有否认。
“倪(你)知道那有多蠢吗?”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锋利一点都没少,“倪(你)连因果视界都用不好,追踪一次就流鼻血,倪(你)还想一个人闯进降临派的地盘?”
“秦无月是我的师姐。”林墨说,“这是𠊎(我)自己的事。”
“这不是倪(你)一个人的事。”苏夜心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临渊市现在有至少三十七起未解的能量腐蚀案件,每一具尸体都和你解剖的那具一样——晶体化的内脏,瞳孔里的结晶体,脖颈上的星形印记。这些人不是自然死亡的,他们是被献祭的。”
“献祭?”
“星门开启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苏夜心喝了一口咖啡,“降临派在临渊市建立了一个献祭网络。他们筛选出有特殊体质的人——你解剖的那个,赵总,还有另外三十五个——在他们身上植入星源碎片,让他们成为‘锚点’。当锚点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星门就可以开启。”
“锚点越多,能量越大?”
“对。”苏夜心放下咖啡杯,“秦无月需要至少四十九个锚点。目前已经确认的有三十七个,还有十二个没有找到。如果让她集齐——”
“星门会开。”
“星门会开。”苏夜心重复了一遍,“然后外星能量会像洪水一样涌入这个世界。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三十七个人了。”
林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所以倪(你)想让𠊎(我)做什么?”他问,“用因果视界找到剩下的锚点?”
“不只是找到。”苏夜心看着他,“还要切断它们。在秦无月启动献祭之前,把那些锚点一个一个地拔掉。”
“怎么拔?”
“有两种方法。”苏夜心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找到锚点本人,取出他体内的星源碎片。这种方法安全,但耗时。而且很多人不愿意配合——倪(你)不知道被星源碎片寄生是什么感觉。它会释放一种类似多巴胺的物质,让人产生愉悦感。很多人被寄生了之后,反而不想被救。”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种,用倪(你)的因果视界直接切断锚点和星门之间的因果线。这种方法快,但——”
“因果反噬。”林墨替她说完。
“对。”苏夜心看着他,“倪(你)昨晚只是追踪了一条线,就流了鼻血。如果切断一条线——而且是连接着星门的主线——后果会比流鼻血严重得多。”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倪(你)好像很了解因果视界。”他说,“守夜人的档案里有记载?”
苏夜心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墨捕捉到了。
“有。”她说,“天枢阁的破妄剑心是守夜人重点关注的对象。档案里记载了历代剑主的战斗记录和能力评估。”
“那倪(你)应该知道,天枢阁的人从来不为外人卖命。”
苏夜心的眼睛眯了起来。
“倪(你)觉得𠊎(我)是在让倪(你)卖命?”
“倪(你)是在让𠊎(我)用命去换。”
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夜心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墨,倪(你)以为𠊎(我)很想跟倪(你)合作?”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倪(你)这个人,自以为是,不听劝告,连自己的能力都控制不好就想去送死。如果不是因为倪(你)是唯一一个拥有因果视界的人——”
“所以倪(你)需要的只是𠊎(我)的能力。”林墨打断她,“不是𠊎(我)。”
苏夜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行。”林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咖啡𠊎(我)请。”
“林墨。”苏夜心叫住他,“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走出这个门,就是把自己从守夜人的保护名单上划掉。没有我们的情报网络,没有我们的资源,倪(你)一个人什么都查不到。”
“𠊎(我)查了十年的东西。”林墨头也不回,“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身后,苏夜心坐在原位,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的手指攥着杯柄,指节发白。
“苏小姐。”咖啡馆的服务员走过来,“需要续杯吗?”
“不用。”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比账单多了两倍。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顾清云。
“苏小姐,𠊎(我)今天晚上——”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像是刚跑完步。
“今晚的训练取消。”苏夜心打断他。
“为什么?”
“没心情。”
她挂了电话,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林墨消失的方向。
阳光很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手指触碰到额头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疼痛——和昨晚一样的疼痛,只是更轻。
她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脚下安静地躺着,和普通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那不只是影子。那是她的另一半。是她的能力,也是她的牢笼。
“林墨。”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的地砖,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告诉自己,她不需要他。守夜人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编外人员。临渊市不缺他一个医生。
但她的影子告诉她——她在说谎。
因为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影子没有跟着她转。
它留在原地,朝着林墨消失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秒。
林墨回到医院的时候,值班护士告诉他,有人在他的办公室等他。
“谁?”
“他说他姓顾,是警察。”
林墨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顾清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林医生。”顾清云站起来,表情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打扰了。𠊎(我)是——”
“𠊎(我)知道倪(你)是谁。”林墨关上门,“科技园见过。”
“对。”顾清云搓了搓手,“那个……苏小姐说今天训练取消,𠊎(我)就想来找倪(你)聊聊。”
“聊什么?”
顾清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古镜,放在桌面上。
“𠊎(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墨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铜绿色的表面斑驳陆离,镜面上有一些细密的纹路。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
金色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炸开。
他看见了一条线。金色的线,比他和秦无月之间的那条还要粗,还要亮。那条线从古镜的中心延伸出来,穿过墙壁,穿过城市的建筑,一直延伸到——
延伸到天边。
线的尽头,是天空。
不是天空。是天空中的某个点。一个看不见的、但他能感觉到的点。
林墨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林医生?”顾清云紧张地看着他,“倪(你)没事吧?”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睛里金色的光。
“昆仑镜。”他说,“苏夜心告诉𠊎(我),这是昆仑镜。”
“对,她也这么说的。”顾清云把古镜收回去,攥在手心里,“她说这是战略级古宝,说我会被各方势力盯上,说她要教我控制的方法。但她没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选中𠊎(我)。”
林墨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他小四岁,眼神里有那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干净的、不掺杂质的困惑。
“倪(你)知道天枢阁吗?”林墨问。
顾清云摇头。
“一个剑修宗门。已经不存在了。”林墨靠在椅背上,“𠊎(我)来自那里。倪(你)的昆仑镜,和𠊎(我)的破妄剑心,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古宝,都是从上一个纪元流传下来的力量。”
“上一个纪元?”
“在人类文明之前,这个世界上有过其他的文明。他们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和力量。那些力量在文明覆灭后留存下来,以古宝的形式存在。”林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天枢阁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些古宝,防止它们落入不该落的人手里。”
“那守夜人呢?”
“一个现代组织。用现代的方式做同样的事。”林墨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的方法更有效率,更系统化。但他们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
“传承。”林墨说,“天枢阁守护古宝上千年,每一代剑主都是用命在守。守夜人不一样——他们是雇佣制,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出卖情报,有人倒卖古宝。一个商业组织,能有什么信仰?”
顾清云沉默了。
“那倪(你)觉得,𠊎(我)应该跟谁?”他问,“守夜人?还是倪(你)?”
林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倪(你)应该跟倪(你)的良心。”他最终说,“古宝选中倪(你)不是没有原因的。昆仑镜是上古神器,它能看穿时间与空间。它选中倪(你),说明倪(你)的心是干净的。”
“可是——”
“别可是了。”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苏夜心这个人,傲慢,自以为是,但她不是坏人。她让倪(你)做的事,大概率是对的。只是方式——”他顿了一下,“方式让人不舒服。”
顾清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林医生,倪(你)和苏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林墨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因果线。
“回去吧。”他说,“晚上去找苏夜心。她需要倪(你)。”
“那倪(你)呢?”
“𠊎(我)?”林墨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𠊎(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顾清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医生,”他说,“𠊎(我)不知道倪(你)和苏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𠊎(我)觉得……她其实不是倪(你)想的那样。”
林墨没有说话。
顾清云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墨坐回椅子上,盯着桌面上的那杯凉茶。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夜心发来的一条消息。
“东北方向的工厂,𠊎(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倪(你)不要去。”
林墨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派人去查了。
她怕他去送死。
还是她怕他发现什么?
他闭上眼睛,运转破妄剑心。这一次他很小心的,只是让能力浮在表面,没有深入追踪。
他看见了自己和苏夜心之间的因果线。
很短。很细。颜色是灰色——不是红色,不是金色,是那种不确定的、模糊的灰色。
这说明他们之间的因果还没有定型。可能是盟友,可能是敌人,也可能只是两条平行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林墨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发送后。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穿上白大褂。下午还有一台手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缺损。他需要集中精神。
那些红线、因果、星门、秦无月——都可以等。
但在那之前,他先要把这个女孩的心脏补好。
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林墨的手稳得像铁。
小女孩的心脏在他的视野里跳动,粉红色的,柔软的,充满生命的活力。他的手握着手术刀,刀尖在心肌上划出精确的切口。
没有红线。没有因果。只有一颗需要被修复的心。
这是他唯一确定自己还在做正确的事的时刻。
【第七章完】
【猫语】林墨拒绝了苏夜心的合作邀请,顾清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两条原本可能交汇的线,现在各走各的方向。但当星门开启的时刻越来越近,他们真的能各自为战吗?而那面昆仑镜选中的警校实习生,又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扮演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