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渡出的灵气，比林枯预想的更消耗心神。陈阿婆和石头离开后，他盘坐在蕴灵芽旁，足足调息了一个时辰，体内仙田反馈的那点微薄灵气才将将补回损耗。
这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以他目前的修为和蕴灵芽的规模，想要靠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枯木岭，无异于痴人说梦。但那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种子落进了心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扎根。
他需要更系统的了解。了解体内这方寸仙田的规律，了解蕴灵芽的极限，了解“种植”与“改善”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林枯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
白天，他像最勤劳的农夫，在枯木岭的沟壑、石缝、腐殖堆积处仔细搜寻。他不再只挑最“废”的，开始有意识地区分：木质朽物（朽木、枯藤、败叶）主要滋养“土”；腐殖污秽（苔藓、地衣、兽类粪便、腐败的虫尸）则能少量滋养“水”与“气”；矿物残渣（某些风化的碎石、土壤中的沙砾）似乎能稳固土壤结构，防止仙田“地力”流失。
他甚至冒险靠近了枯木岭边缘一处被遗弃的、早已干涸的“浊水潭”。潭底沉积着厚厚的、散发着腥臭的黑泥。他用破陶罐挖了一小罐回来，投入仙田。黑泥化作浓郁的黑气，几乎让整个仙田空间都震动了一下，中央那洼浊水肉眼可见地浑浊加深，但紧接着，水面竟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上涨了一丝！
而那株蕴灵芽，在吸收了部分“水汽”和“土气”后，疯狂生长。短短三天，从拳头大小窜到了近一尺高，叶片从四片增至八片，茎秆变得如碧玉般莹润，吐纳出的淡青色灵气已凝聚成拳头大小的一团，在仙田上方缓缓旋转。其散发出的灵气场，已能覆盖整个窝棚，并且开始隐隐向外渗透。
窝棚里的空气彻底不同了。不再是沉滞腐朽的枯木岭浊气，而是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气息。连墙角缝隙里，都顽强的钻出了几星嫩绿的、不知名的草芽。
林枯的修为，也水到渠成地踏入炼气二层。气感在丹田汇聚成一小团，虽然依旧微弱，但运转间已能驱散侵入体内的寒意，让他精力充沛，耳目清明。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蕴灵芽成长所需的“养分”越来越庞大，枯木岭表层的、易于收集的“废料”几乎被他搜刮一空。更深入、更危险的区域（如某些残留着微弱瘴气的谷地，或可能有低等妖虫潜伏的腐殖堆），以他炼气二层的微末修为，贸然进入风险极大。
而且，随着蕴灵芽壮大，其散发的灵气场开始吸引一些不速之客。
首先是虫蚁。一些对灵气极为敏感的细小虫豸开始出现在窝棚附近，虽不构成威胁，但也是个信号。其次是一些耐寒的、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在窝棚周围破土而出，长势明显比岭上其他地方茂盛。
这引起了附近几户弃民的注意。枯木岭的冬天，万物凋敝，突然有一小块地方的草长得格外好，这太不寻常。虽然暂时没人联想到灵气——毕竟末法时代千年，灵气已是传说——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枯的窝棚。
林枯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进行下一步尝试——将蕴灵芽的部分移栽到外界，一方面验证其脱离仙田后的生存能力，另一方面，将可能引来的注意分散、合理化。
他选中了窝棚后方，一处背风的、相对隐蔽的石坳。这里土壤同样贫瘠，但至少能避开大部分窥探的目光。
这天深夜，月黑风高。
林枯将心神沉入仙田，锁定那株已长到一尺多高的蕴灵芽。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和体内微弱的灵气引导尝试，他隐约触摸到一点操控的门道。他尝试着，用意识包裹住蕴灵芽靠近根部的一片叶子，小心地、缓慢地将其“剥离”。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消耗也极大。那片叶子被“切”下的瞬间，林枯感到心神一阵空虚，体内灵气被抽走近三成。而仙田中的蕴灵母株也微微颤抖，光芒暗淡了些许，显然受损不小。
剥离下的叶片约拇指大小，碧绿如玉，离开仙田后，依然散发着微弱的灵气，但光芒在迅速黯淡。
林枯不敢耽搁，立刻将这片叶子埋入石坳中预先挖好的浅坑，覆上薄土。然后，他尝试着将从仙田中调动出的、一丝极为精纯的淡青色灵气，缓缓渡入叶片埋藏处的土壤。
叶片接触到灵气，微微一颤，黯淡的光芒稳定下来，甚至开始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吸收土壤中稀薄的养分和空气中的浊气，转化为更淡的灵气释放出来。虽然转化效率远不如在仙田中，也几乎无法自我成长壮大，但它活了，并且开始微弱地改善着周围巴掌大的一小片土地！
成功了！虽然只是一小片叶子，但证明了这条路可行！仙田培育出的灵植，可以在外界独立存活，并发挥微弱效用！
林枯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继续移栽。一是母株受损需要恢复，二是自身灵气消耗太大，三是必须观察这片“子叶”在外界的长期表现。
他给这片子叶起了个名字——青痕。取枯木岭上一点青色痕迹之意。
往后的日子，林枯一边继续小心收集“废料”滋养仙田，恢复蕴灵母株，一边密切关注“青痕”的变化。
三天过去，“青痕”所在的那一小片土壤，颜色明显变深，摸上去有了一丝湿润感。周围的几株杂草长得格外精神。空气中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
到了第七天，林枯清晨查看时，惊讶地发现，“青痕”所在的浅坑边缘，竟然冒出了两三个针尖大小的、嫩绿的新芽！不是杂草，是“青痕”叶片自身萌发出的、新的叶芽！
它不仅在存活，还在尝试繁衍！虽然速度极其缓慢，但这意味着，它或许真的能在这片绝地上，开辟出一小片“绿洲”！
这个发现让林枯心跳加速。他立刻扩大实验范围。又在石坳更隐蔽的角落，用同样的方法，埋下了两片“青痕”子叶。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青痕”释放出的微弱灵气，去滋养石坳中几株相对强壮的、可食用的野菜。
效果是显著的。那几株被灵气滋养的野菜，在枯木岭普遍萎靡的冬季，竟然保持着鲜嫩的绿色，甚至叶片都肥厚了些。
林枯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其中最小、最不起眼的两片叶子，带回窝棚煮了汤。汤水入口，带着淡淡的清甜，入腹后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竟比那些苦涩的草根树皮顶饿得多，对身体的滋养也更强。
食物！稳定的、更有营养的食物来源！
就在林枯为“青痕计划”的初步成功而振奋时，麻烦也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他正在窝棚里处理新收集的一批矿物残渣，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
“就是这儿！我亲眼看见的，这小子窝棚边的草长得比别处好！肯定藏了什么好东西！”
是癞头张的声音。枯木岭上的一个无赖，三十多岁，游手好闲，专爱欺压更弱的弃民，敲诈勒索。
林枯心头一紧，立刻将手边的“废料”用破布盖好，将蕴灵母株所在的角落用更多枯枝遮掩。
破毡布被粗暴地掀开，癞头张带着两个跟他一样流里流气的汉子闯了进来。三人一进来，就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咦？这鬼地方……味儿怎么不太一样？”癞头张狐疑地四下打量。窝棚里的空气虽然被林枯刻意用收集的腐殖土气味遮掩，但那股源自蕴灵芽的、极淡的清新气息，依然若有若无。
“少废话！林枯，听说你小子最近老往岭后跑，挖到什么宝贝了？交出来！”癞头张瞪着一双三角眼，直接伸手要。
“张叔，我能有什么宝贝，就是找点能吃的草根。”林枯垂下眼，低声道。
“草根？”旁边一个汉子嗤笑，一脚踢开林枯盖着“废料”的破布，露出下面颜色各异的矿物残渣和朽木，“这他娘是草根？你小子蒙谁呢！”
癞头张眼睛一亮，蹲下来扒拉那些“废料”，他虽不认识，但本能觉得这些东西或许有点用（能换点吃的）。“行啊小子，偷偷摸摸弄了这么多玩意儿！说，哪儿搞的？是不是找到什么老矿坑了？”
“就是些没用的石头和烂木头。”林枯依旧低声。
“放屁！没用你捡回来？”癞头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目光贪婪地扫视窝棚，“哥几个，搜！这小子肯定藏了好东西！”
两个汉子立刻动手翻找，破罐烂碗被踢得到处都是。林枯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不能硬拼，对方三个人，他虽有炼气二层，但毫无战斗经验，仙田的秘密更不能暴露。
很快，一个汉子发现了林枯藏在角落陶罐里的、准备用来煮汤的几株相对肥嫩的野菜（其中就有被“青痕”滋养过的）。
“张哥！看这个！”汉子举起陶罐。
癞头张接过，看着里面鲜嫩的野菜，眼睛都直了。枯木岭的冬天，能找到点发黄的草叶就不错了，这么水灵的野菜，简直不可思议！
“好小子！果然藏着好东西！”癞头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哪儿来的？不说，今天让你躺着出去！”
林枯心念电转。这几株野菜绝不能暴露“青痕”的存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畏惧和一丝不甘：“是……是在岭西那边，一处背风的石缝里找到的，就那儿长了几棵……我都采回来了，真的没了。”
“石缝？带我们去！”癞头张不信。
“现在天快黑了，那边路不好走，还有……可能有瘴气。”林枯做出犹豫害怕的样子。
“少他妈废话！带路！”癞头张推了他一把。
林枯无奈，只得带着三人出了窝棚，朝岭西方向走去。他故意绕了远路，专挑难走的地方，将三人引向一处他知道的、确实生长着几株耐寒杂草，但也靠近一处微弱瘴气边缘的地方。
果然，快到地方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令人头晕的腐朽气味。
“妈的，什么味？”一个汉子捂住鼻子。
“好像……真是瘴气？”另一个有些迟疑。
癞头张也皱起眉，停下脚步，看了看前面雾气隐约的洼地，又看了看手里陶罐中鲜嫩的野菜，有些惊疑不定。难道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在这种危险地方找到了好东西？
“就……就在前面那个石缝后面，我不敢过去了。”林枯适时地表现出恐惧，指着远处一块巨石。
癞头张掂了掂手里的野菜，又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前方可疑的雾气，最终贪念占了上风：“妈的，来都来了！你们俩，过去看看！”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往前挪。越靠近，那股腐朽气味越浓，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
林枯则悄悄后退两步，体内微弱的灵气缓缓运转，护住口鼻，同时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扣在手中。
突然，前方石缝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叫骂。
“有虫子！好大的黑甲虫！”
“快跑！瘴气过来了！”
只见两个汉子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身后果然跟着一片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以及几只拳头大小、外壳油亮的黑色甲虫。
癞头张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野菜和林枯，骂了一声，转身就跑。那两个汉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逃窜。
林枯早有准备，将手中石子用力掷向那几只黑甲虫，干扰了一下它们的追击方向，自己则朝另一个方向，迅速没入昏暗的岭地沟壑中。
绕了一大圈，确认甩掉了癞头张三人，林枯才悄悄返回自己的窝棚附近。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去了石坳，查看“青痕”的情况。
还好，三片子叶都安然无恙，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灵气。周围几株被滋养的野菜也完好无损。
回到窝棚，里面已被翻得一团糟。但万幸，最关键的蕴灵芽角落，因为掩盖得好，没有被发现。那些被抢走的野菜固然可惜，但比起暴露秘密，不值一提。
林枯坐在地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月光从破毡布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白斑。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隐患还在。癞头张不会轻易罢休，其他弃民也可能因为窝棚周围异常的植被而注意到这里。
“青痕”的秘密，必须更谨慎地守护。同时，自身的实力，也必须尽快提升。
他看着仙田中那株恢复了不少、重新焕发生机的蕴灵母株，又看向石坳的方向。
一点青痕，已悄然点下。
但要想让这点青痕不被践踏、不被湮灭，甚至……蔓延开来，他需要更多的“养分”，更强的力量，和更周全的谋划。
枯木岭的夜，还很深，很冷。
但林枯眼中，那点微弱的火光，已然亮起。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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