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枯木岭最后一点生气都榨干。
林枯蜷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身上裹着三层破麻布——一层是他爹留下的,一层是他娘的,还有一层是他从死人沟里捡来的。三层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从朽木缝隙里钻进来的刀子风。
他听见自己肚子在叫。不是饿的那种叫,是空到已经不会叫,只是偶尔抽搐一下,提醒他还活着的那种动静。
外面有脚步声。
很稳,不紧不慢,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是枯木岭的弃民。弃民的步子要么虚浮,要么拖沓,绝不会这么……从容。
帘子被掀开了。
其实也不算帘子,就是块破毡布,用枯藤拴在门框上。冷风灌进来,窝棚里那点稀薄的热气瞬间散尽。
两个人堵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林枯认得那身灰布衣裳——青云宗巡查弟子的制服。哪怕是最低等的杂役弟子,在这枯木岭,也是天。
“味儿真冲。”走在前面那个姓王,捏着鼻子,一脸嫌恶,“林枯,这个月的费用,该交了。”
地脉安抚费。
枯木岭哪有什么地脉?灵气早在千年前就枯竭了,现在这地方,连草都长得半死不活。所谓“费用”,不过是青云宗榨取弃民最后一点价值的名目。弃民是什么?是罪奴的后代,是宗门流放者的血脉,是被修仙界彻底抛弃的渣滓。能让你在这鬼地方苟延残喘,已经是恩典了。
“王仙使……”林枯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上月……上月不是刚缴了灵砂……”
“上月是上月!”旁边姓李的弟子不耐烦,一脚踢翻了墙角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碗滚了两圈,没碎,但里面那点混着草籽的糊糊洒了一地。
那是林枯昨天花了整整三个时辰,在岭西背阴处一点一点刮下来的苔藓粉,混了点不知名的草籽煮的。现在全糊在灰土里,和成泥了。
林枯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十粒下品灵砂,或者等价之物。”王姓弟子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洒出的糊糊上,碾了碾,“赶紧的,别耽误我们工夫。”
林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手伸进怀里最深处。那里有个小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抖着手解开,露出半块黑褐色的东西——粗面饼,硬得像石头,是他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口粮,他一直没舍得吃。
“这个……抵五粒,行吗?”他声音很低。
王姓弟子一把抓过面饼,掂了掂,扔给同伴:“还差五粒。”
“真没了……”林枯的声音发颤,“仙使,真的……”
李姓弟子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里用一根枯藤系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灰扑扑的,边缘粗糙,看不出是什么木头。
“这破烂是什么?”他伸手就扯。
“不行!”林枯猛地抬手护住,那是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这个不行!”
“找死!”王姓弟子一巴掌扇过来。
林枯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泛起铁锈味。护着木牌的手一松,李姓弟子趁机用力一扯。
“咔嚓。”
枯藤断了。
木牌被夺走。
“还给我……”林枯想扑上去,小腹突然传来剧痛——王姓弟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蜷缩着倒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视线模糊地看着那双灰布靴子就在眼前。
“什么玩意儿?”王姓弟子拿着木牌打量,指尖用力一捏。
“咔。”
很轻的一声。
木牌中间裂开一道缝。
林枯的心脏好像也跟着裂开了。
“果然是朽木,一碰就碎。”王姓弟子撇撇嘴,随手把裂开的木牌往地上一扔,正落在林枯眼前,“垃圾。”
两个人掀开破毡布走了出去。
“晦气,就得了半块猪食。”
脚步声远了。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窝棚里冷得像冰窖。林枯躺在地上,好半天没动。肚子疼,脸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空。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出手,指尖触到裂开的木牌。
木头的触感很奇怪。不凉,反而有股温润,顺着指尖往身体里渗。是冻僵了产生的错觉吗?
他把木牌捡起来,凑到眼前。裂缝里不是木头的纹理,是种混沌的颜色,灰蒙蒙的,但好像……有光?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流动。
他下意识地把两半木牌合在一起,手指摩挲着裂缝边缘。指尖被粗糙的木茬划破了,一滴血渗出来,滴在裂缝上。
血珠没有滑落。
它被吸进去了。
林枯愣住了。
下一秒,木牌爆发出光——深青色的,不刺眼,但凝实得像水,顺着裂缝流淌,所过之处裂缝弥合、消失。木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古老、玄奥,一闪即逝。
然后,一股洪流从木牌里冲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轰进身体。
热。冷。胀。裂。
林枯想叫,发不出声音。他“看见”自己胸口正中、丹田往上的位置,亮起一点深青色的光。光迅速扩大,稳定下来,变成了一方……
空间?
很小,只有方寸之地。底下是灰黑色的土,干裂贫瘠。中央有一小洼浑浊的水,快见底了。上方飘着灰蒙蒙的气,死气沉沉。
但就是这样一方死寂的空间,和他手里的木牌、和他身处的枯木岭、和他体内流淌的血脉,产生了某种共鸣。像是沉睡千年的东西,突然醒了。
剧痛退去。
木牌恢复原状,只是摸起来多了点润感。体内的方寸空间却清晰地存在着,还传来一种……渴望。对“养分”的渴望。指向外界一切腐朽、废弃、贫瘠的东西。
林枯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窝棚壁上,大口喘气。目光扫过角落——那里有几段枯枝,潮湿朽烂,布满虫眼,连当柴烧都不够格。
他鬼使神差地爬过去,拿起一截最烂的。
心念微动。
枯枝在他手中化作一缕稀薄的黑气,顺着手掌钻进体内,落入方寸空间那片灰黑色的土里。
土微微蠕动,吸收了那缕黑气。
然后,就在黑气没入的地方,一点嫩绿色的芽尖,顶破土层,探了出来。
针尖大小,孱弱得可怜。
但它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清新的气息——灵气。和枯木岭上空弥漫的、沉甸甸的浊气完全不同,是活的,带着生机的。
这缕微弱的灵气渗出来,融入空间上方灰蒙蒙的气里。同时,一丝更微弱的、温润的气流,从空间反哺回来,流入林枯干涸的经脉、疲惫的身体。
饿,还在。疼,还在。冷,也还在。
但好像……轻了那么一丝丝。
林枯盯着体内那一点嫩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恢复原状的木牌,又抬起头,望向窝棚外那片死寂的、灰暗的、被末法浊气笼罩的枯木岭。
寒风还在刮。
但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