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是七八年光阴掠过。
当年在魏府偏院藏锋忍辱的少年,早已长成挺拔如松的青年。
谢征弱冠之年,凭戍边御狄、廓清厢乱的实打实军功,受册武安侯,手中握着一支亲练的玄甲亲卫,虽不掌京畿主力,却也是朝野都不敢轻忽的实权将领。
他不像别的勋贵子弟那般热衷钻营,平日里多在京郊大营练兵,极少入宫参与无谓议事。
陛下赏他府邸,渭水之畔,院落开阔,甲仗库、演武场一应俱全,是真正属于谢家兄妹的一方天地。
谢纾也已及笄。
昔日总黏在兄长身后、裙摆沾泥的小丫头,如今身姿亭亭,一身劲装时英气利落,着襦裙时又温婉清丽。轻功早已练得出神入化,一柄软剑藏在袖间,寻常护卫近不得她身。
兄妹二人,终于彻底离开了魏府。
搬离那日并不算声势浩大,却也利落干脆。
谢纾只带了自己亲手养的几盆花草、旧年公孙鄞送的绒花、那一册修补过多次的兵书,还有几件常穿的衣裙。
魏严派人送来不少添宅的器物,金银绸缎、名贵木器,一应俱全,摆出一副慈爱舅舅的体面。
谢征没有拒绝,只淡淡让人收下,归入库房。
他没有与魏严公然翻脸。
此刻羽翼未完全丰满,旧部尚未尽数归建,与当朝丞相撕破脸面,于大局无益。
见面依旧依礼数称一声“舅舅”,逢年过节也遣人送份节礼,维持着台面之上的亲疏分寸。
只是那道从魏府跨出的门槛,他再也没有主动踏回过。
魏严也心照不宣。
他留着这层舅甥关系,既能落得仁厚之名,也能继续将谢征放在眼皮底下观望;
谢征留着这层体面,不过是暂避锋芒,为自己、为谢纾、为谢家沉冤,多争取一点时间。
渭水畔的武安侯府,没有魏府的压抑阴沉,处处都是松快气。
府中护卫、管事、仆役,多是谢家旧部子弟或经旧部举荐之人,忠心不必多疑,说话行事也不必时时提心吊胆。
谢纾一进府,便相中了正院西侧的一片空地,拉着谢征来看。
“阿征哥,这里种一片虞美人,墙角栽樱树,廊下摆陶盆,来年春天一开,满院都是香的。”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指尖轻轻点着地面,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谢征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喜欢,便让人按你的意思布置。”
他如今手中有兵有权,财物不缺,能让妹妹过得舒心自在,比什么都要紧。
谢纾当真日日守着那片花田。
清晨练完剑,便挽着衣袖蹲在花台边松土浇水,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
有时谢征从大营练兵回来,刚进二门,便看见她蹲在花旁的身影。
她听见脚步声,立刻回头,起身快步朝他走来。
不再像幼时那样一头扑进他怀里,却依旧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脸同他说话。
“今日花苗又长了一截。”
“厨娘蒸了你爱吃的山药糕。”
“怀安哥哥上午送来一筐新鲜梅子。”
谢征听着,偶尔应一声,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的草屑,或是擦去鼻尖一点泥印。
分寸温和,全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再无幼时同榻而眠的相依——
她早已住到西侧的绣院,院落清静,丫鬟伺候妥当;他住在主院,书房、寝室分开,夜里常看兵书、批军报至深夜。
兄妹之间依旧亲近,却已是成年之后合宜的模样。
谢征的日子,大多在京郊大营度过。
他练兵极严,玄甲卫虽人数不多,却个个精锐,马术、弓马、近战格斗,皆按当年谢家军的规矩来。
军中只认他这位武安侯,不听旁人随意调遣,便是魏严派人来试探,也被他以军规挡了回去。
他不爱入朝议事。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党争倾轧,他本就不屑于掺和。
有军务便奏报,无诏便安心练兵,陛下也知他性子刚直、一心在军务上,反倒对他多了几分信任与纵容。
偶尔公孙鄞来侯府。
两人在书房密谈,门窗紧闭,只谈旧部动向、魏严党羽布局、军中暗线消息。
公孙鄞依旧是温润模样,却也一再提醒:“魏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对你忌惮日深,你在外练兵,务必小心。”
谢征指尖叩着案上兵书,神色沉静。
“我知道。”
他从不敢忘,魏严是当年侯府一案的关键之人,也是如今最想让他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只是他不再是当年在偏院任人欺凌的少年,有兵在手,有旧部在心,他已有自保之力。
李怀安来得更勤。
他常拎着市井吃食、新鲜果子登门,有时陪着谢征在演武场比剑,有时坐在廊下看谢纾打理花草,说些京中趣事,把那些阴私算计都隔在院外。
“如今倒好,你们兄妹总算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李怀安叹道。
谢纾靠在廊柱上,咬着梅子,点头应和:“嗯,再也不用看魏宣的脸色,也不用怕半夜有人闯进来闹事。”
提起魏宣,谢征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也没多说。
魏宣依旧嚣张,只是如今再也不敢随意欺到武安侯府头上,偶尔在街上遇见,也只敢远远瞪一眼,不敢上前造次。
安稳日子一天天过,花田渐渐绿满枝头,侯府的烟火气一日比一日浓。
谢纾每日作息规律。
晨起练剑、练轻功,午后看书、摆弄花草,傍晚便等着谢征回府。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着护在兄长身前的小丫头,一身武艺,足以自保,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成为谢征的助力。
她也从不忘家仇。
只是不再像幼时那般冲动易怒,学会了把恨意藏在心底。
偶尔夜深,她会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指尖轻轻按着袖中软剑。
爹爹是忠良,谢家是冤屈,这件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而她更清楚,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事,便是护着她的阿征哥。
谁若想伤他,她便拔剑相向,绝不手软。
谢征也从没有一日忘记当年的血与痛。
深夜书房,灯火长明。
他对着父亲遗留的兵书,对着旧部送来的密信,对着当年侯府蒙冤的零星线索,一点点拼凑真相,一点点积蓄力量。
他要的从不是权倾朝野,只是昭雪沉冤,让谢家满门亡魂得以安息,让妹妹从此真正无忧。
只是他再谨慎,也没算到魏严的狠绝。
魏严不会给他慢慢成长、慢慢翻案的机会。
一份“前往崇州查叛军私通北狄”的密令,很快便会送到他面前。
那不是差事,是死局。
而此刻的武安侯府,夕阳正落在花田之上,暖风拂过枝叶。
谢纾捧着一盘刚切好的梅子,走到廊下,递给刚卸了甲胄的谢征。
“阿征哥,尝尝,很酸。”
谢征接过一枚,放入口中,眉眼微松。
岁月安稳,亲人在侧,仿佛所有风雨都还遥远。
他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日子,即将被崇州的黄沙与江水,彻底打碎。
他更不知道,他一旦踏入那处死局,他那个看似娇软、实则刚烈至极的妹妹,会提着剑、带着血誓,孤身一人,踏遍千里寻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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