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高处,将偏院的青石地晒得暖烘烘的,廊下的雏菊被晒得微微舒展叶片。
谢纾捧着陶太傅留下的字帖,安安静静坐在谢征身侧临摹。
她的小手握着细毛笔,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浅碧色的裙摆垂落在石凳旁,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谢征坐在一旁翻看重新装订好的兵书,指尖拂过父亲留下的字迹,面上依旧是平日那副沉静模样,仿佛昨日魏宣的欺凌、被窝里的惊蛇,都未曾在他心上留下半分痕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触碰泛黄的纸页,心底的恨意便会多添一分,只是这份情绪,他从不敢在谢纾面前流露半分。
“阿征哥哥,你看我写的字好不好看?”谢纾放下笔,捧着字帖凑到他面前,小半个身子倚在他肩头,鼻尖几乎碰到纸页,满眼都是期待。
谢征合上兵书,伸手接过字帖,指尖轻轻点在她写得端正的字迹上,语气带着纵容的赞许:“比昨日进步许多,再练些时日,定能写得和陶太傅一般好。”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轻轻擦过她额角沾到的墨点,动作温柔细致。
谢纾笑得眉眼弯弯,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衣袖上:“都是阿征哥哥教得好,往后我天天练字,还要好好练轻功,早日能护住你。”
她依旧记着昨日护在兄长身前的模样,心底的念头越发坚定。
谢征心头微涩,却只是轻轻点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安稳些。他不能告诉妹妹,昨夜的惊蛇有多让他心惊,不能说魏宣的欺辱早已刻进心底,更不能说那些深夜翻涌的恨意与恐惧,只能将所有锋芒与苦楚,都藏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
在这魏府的方寸之地,他是妹妹唯一的依靠,若是他露出半分慌乱与脆弱,纾儿便会惶惶不安。他唯有隐忍,唯有装作一切安好,才能给她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午后贺景元前来授课,谢征练剑时招式沉稳凌厉,每一剑都刺得精准有力,木剑划过空气带出凌厉的风声,寒光在日光下一闪而过。贺景元看着他的招式,不住点头,却也看出他心底藏着郁结,只是未曾点破,只在招式上多加指点。
“习武之人,心要静,气要平,纵然心中有万千事,也不能乱了招式根基。”贺景元握着他的手腕调整姿势,声音沉缓。
谢征微微颔首,收剑而立,额角渗出汗珠,声音平静:“弟子谨记将军教诲。”他知道贺景元看出了他的心事,只是这满门沉冤,寄人篱下的苦楚,终究只能自己咽下。
谢纾在一旁练习轻功,踩着石墩翻飞跳跃,目光却始终落在兄长身上,见他练剑辛苦,便悄悄跑到灶房,倒了一杯温水,等他歇息时立刻递了过去。谢征接过水杯,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碰,无声道谢。
一整天的时光,谢征都表现得平和安稳,陪着谢纾写字、赏花、温习课业,从未提及半分委屈与伤痛,连小臂上的红痕,都被他用衣袖仔细遮掩,生怕被妹妹看见,再添担忧。
直到暮色沉沉,屋内点起昏黄的灯火,谢纾折腾了一日,早早便靠在谢征怀里睡熟了。小姑娘蜷缩在他怀中,呼吸匀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裙摆软软搭在他的腿上,模样乖巧又安稳。
谢征轻轻将她放平在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恬静的睡颜,确认她睡熟之后,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书房的暗格前。
那暗格藏在书架之后,极为隐蔽,是他悄悄布置的,里面藏着父亲遗留的绝密兵书,还有公孙鄞暗中送来的、与谢家旧部联络的暗信。他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微弱,恰好照亮书页上的字迹,不会惊动屋外的人。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密信,上面是谢家旧部传来的消息,字迹用暗语写成,唯有他能看懂。信中说旧部已在西北暗中集结,只待他羽翼丰满,便可一同起事,昭雪谢家冤屈。
谢征指尖攥着密信,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恨意与不甘。瑾州的血光,父母的惨死,满门的冤屈,魏严的冷眼,魏宣的欺凌,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可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研读兵书,将行军布阵之法刻在心里。白日里他是隐忍低调的罪臣遗孤,深夜里,他才是藏着剑影锋芒的谢家儿郎,一边联络旧部,一边苦读兵法,为日后的翻盘默默积攒力量。
油灯燃了小半夜,灯芯渐渐变短,谢征才将密信与兵书重新藏好,吹熄灯火。他回到床榻,轻轻躺下,身侧的谢纾立刻察觉到他的温度,下意识往他身边蹭了蹭,抱住他的腰,睡得越发安稳。
谢征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护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底的戾气渐渐平息。
他可以忍下所有欺凌,藏起所有伤痛,熬过所有无眠的深夜,只要身边这个小姑娘能一直安稳无忧。所有的隐忍与筹谋,所有的藏锋与负重,都只为有朝一日,能带着她挣脱这囚笼,让谢家冤屈昭雪,让所有亏欠他们的人,一一偿还。
夜色深沉,偏院一片寂静,唯有相拥的兄妹,在黑暗中彼此依偎。少年将所有锋芒藏于骨血,把所有脆弱压在心底,用自己的脊背,为妹妹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