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窗,偏院的灯火早已熄了,只余下窗外一轮残月,把清冷的光洒进屋内,落在床榻上交颈而眠的兄妹身上。
谢纾睡得极沉,小半个身子都偎在谢征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浅碧色的睡裙裙摆松散开来,软乎乎搭在他的腿侧,像一团揉开的云。白日里习武的疲惫缠了她满身,连呼吸都带着匀净的轻响,半点没察觉身侧人的异样。
谢征是被刺骨的血腥味惊醒的。
眼前反复翻涌着侯府倾覆那日的画面,禁军甲胄的寒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母亲悬在梁上的白绫随风晃动,父亲棺木被粗暴拖拽的闷响扎在耳畔,还有魏严立在阴影里冰冷的眉眼,所有血色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泛着刺骨的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喉间压抑着一声闷哼,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妹妹。
他不能怕。
他是纾儿唯一的依靠,是谢家仅剩的血脉,就算夜夜被梦魇撕扯,也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可他浑身的寒意实在太重,连带着床榻都浸上了凉气,原本睡得安稳的谢纾还是被扰醒了。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杏眼还蒙着一层水汽,先是蹭了蹭身旁的暖意,却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布料,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抬起头,借着月色看清谢征惨白的脸色,还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心猛地一紧。
“阿征哥哥……”
她小声唤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凑到他身边,伸出微凉的小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指尖触到满手的冷汗,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满眼都是担忧。
谢征下意识侧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没事,你继续睡,是我睡不安稳。”
“才不是没事。”谢纾执拗地不肯收回手,干脆挪到他身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自己温热的小身子贴了上去,想用自己的温度暖透他冰凉的身躯,“你又做噩梦了,对不对?”
她太了解他了。
自打进了魏府,每过几日,兄长便会在深夜惊醒,满身冷汗,脸色惨白,却从来都瞒着她,只说是睡相不好。可她知道,那些都是侯府血夜留下的伤疤,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痛。
谢征被她抱得一僵,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恨意,在她温热的怀抱里,竟渐渐平息了几分。他再也撑不住连日来的隐忍与紧绷,缓缓放松了脊背,微微俯身,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汲取着她身上唯一的暖意。
小姑娘的肩头尚且单薄,却成了他深夜里唯一的港湾。
谢纾感受到肩窝处的微凉,知道他是出了极多的冷汗,便轻轻抬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像他平日里安抚受惊的她那样,动作轻柔又认真。
“不怕啦,阿征哥哥,我在这里呢。”她软声哄着,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现在没有人能欺负我们,我一直都陪着你。”
谢征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揽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不敢哭,不能哭,只能将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她的肩窝,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谢纾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小手始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裹住两人冰凉的身躯。
过了许久,谢征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冷汗也慢慢消了,只是指尖依旧微微泛白。他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小姑娘,心头又酸又软,伸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沾到的冷汗,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暖意。
“吵到你了。”
“才没有。”谢纾摇摇头,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的小手紧紧裹住他的掌心,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我们是兄妹,就该互相陪着。以前都是阿征哥哥护着我,现在我也可以陪着阿征哥哥,不让你害怕。”
她说着,踮起脚尖,仰起脸,在他的眉心轻轻印下一个浅淡的触碰,像他平日里安抚她那样,带着纯粹的依赖与心疼。
谢征的心猛地一软,所有的恐惧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回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地替她拢好滑落的睡裙,避免夜风凉了她的身子。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夜色,“有我在,不会再有事了。”
谢纾乖乖靠在他怀里,小手依旧紧紧牵着他的手,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闭上眼睛。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睁着一只眼,小声道:“阿征哥哥,你要是再做噩梦,就叫醒我,我陪着你说话,就不怕了。”
“好。”谢征应下,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碰,满心都是缱绻的暖意。
残月渐渐隐入云层,屋内重归安静,只有两人匀净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谢征抱着怀中温热的小身子,心底的寒意终于被彻底驱散,那些刻骨的伤痛与家仇,依旧刻在骨血里,可身边有了这份温暖,他便有了熬过所有深夜梦魇的勇气。
在这暗无天日的蛰伏岁月里,他们是彼此的光,是彼此的岸,就算前路满是荆棘,只要相依相伴,便再也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