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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蛰伏十三载:晨练课业

纾影逐玉:我是谢征唯一的妹妹

天边才扯开一道淡白的晨光,偏院里的竹影还浸在薄雾里,贺景元已经提着长枪立在了青石场地上。枪杆是陈年白蜡木,握在手里沉厚稳当,枪尖裹着晨寒,微微一动便泄出细碎寒光,落在地上映出一道冷亮的痕。

谢征先一步出了卧房,走之前特意蹲在榻边,替谢纾掖好了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温热的额头,确认她睡得安稳,才提着木剑轻手轻脚带上门。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劲装,腰身束得紧实,站定在庭院中央时,脊背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将门后人的风骨。

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轻稳的脚步声,李怀安挎着剑囊缓步走来,一身月白骑装衬得他眉目温润。他是贺景元早早就收下的徒弟,如今日日往魏府跑,明里是一同习武进学,暗地里也遵了祖父的吩咐,照看这对在舅舅府中寄身的兄妹。

“阿征。”李怀安走近,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廊下,“今日教头说要练刺剑,我特意多带了一副护腕。”

谢征微微颔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清哑:“劳你日日过来。”

“不过是顺路。”李怀安笑了笑,话音刚落,卧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谢纾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骑射裙,裙摆裁到膝间,行动时利落轻软,随风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沾着晨露的碎竹叶。长发用一根素色丝带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看着软乎乎的。她一眼就看见谢征,步子都没站稳,便朝着他跑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胳膊,把脸往他衣袖上蹭了蹭。

“阿征哥哥,我醒啦。”

谢征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他下意识用掌心裹住,怕晨露凉了她的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习武还要半个时辰。”

“睡不着,想陪着阿征哥哥一起。”谢纾仰起脸,杏眼还带着惺忪,转头看见李怀安,又乖乖弯了弯眼,“怀安哥哥。”

李怀安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廊下,打开方才带来的布包,里面是几块蒸得软糯的山药糕,还带着余温:“家里厨娘今早新做的,知道你爱吃甜口,特意给你带了些。”

谢纾的眼睛瞬间亮了,却没有立刻去拿,只是转头看向谢征,等他点头。谢征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吃吧,垫垫肚子再习武。”

她这才伸手接过,小口咬了一块,甜香在舌尖散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叼了果子的小雀。贺、景元看着三个孩子相处和睦,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抬手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响。

“时辰到了,今日先扎半时辰马步,再练三路基础剑式,纾儿身子轻,便跟着我练腾挪身法。”

三人齐齐应是,各自站定位置。

谢征扎马时纹丝不动,双腿稳如磐石,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贺景元站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调整他的肩背姿势,口中叮嘱:“你父亲当年在沙场之上,能持枪扎马一个时辰不动,你身为谢家子,不能输了这份定力。”

谢征沉声道:“弟子谨记。”

李怀安性子灵动,招式间带着少年人的轻快,贺景元便让他多练变招,与谢征一稳一灵,恰好互补。谢纾则跟着教头学习轻功身法,踩着院中的石墩来回跳跃,浅碧色的裙摆翻飞如蝶,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连竹枝上的露水都不曾震落。

“重心再往下压,落脚要轻,日后若是遇到险境,这身法便是你保命的本事。”贺景元耐心指点。

谢纾照着调整,再一次跃落时,果然稳当许多。她得意地转头看向谢征,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夸赞的模样。谢征隔着几步远,朝她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沉郁都散了几分。

李怀安看在眼里,低声对谢征道:“阿纾在轻功上的天分,比我们都高,日后定是个身手利落的。”

谢征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身上,生怕她脚下打滑摔着:“她性子跳脱,倒适合这些灵巧的功夫。”

半时辰后,贺景元才挥手让三人歇息。

谢纾立刻跑到谢征身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带着习武后的薄喘:“阿征哥哥,我腿有点酸。”

谢征顺势揽住她的后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小腿,动作轻柔:“刚习武都这样,揉一揉便好了。”

李怀安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发酸。他自幼与谢家兄妹相识,当年侯府还在时,三人常常一同在樱树下玩耍,如今物是人非,这对兄妹只能在偏院之中相依为命,连一点欢喜都显得格外珍贵。他走上前,递过一壶温水:“喝点水歇一歇,待会儿陶太傅便要过来了。”

谢纾接过水壶,小口喝着,又递到谢征嘴边,仰着脖子让他也喝。谢征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沾到的水珠,动作自然又亲昵。

不多时,陶太傅便步入了偏院。文课设在书房,案上铺着宣纸,摆着松烟墨,陶太傅讲经义策论,不似寻常先生只啃书本,反倒常常结合行军理政的道理来讲,显然是魏严特意叮嘱过,要教谢征安身立命的权谋之术。

谢征听得极为认真,执笔在纸上记录,字迹刚劲有力,每一句都记在心里。谢纾坐在一旁的小案上,对那些晦涩的策论听得似懂非懂,坐了没一会儿便有些发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磕在案上。

谢征余光瞥见,趁着陶太傅转身看向窗外的间隙,悄悄伸过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小手。他的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带着细碎的暖意。谢纾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他,脸颊微微泛红,赶紧坐直身子,却没有抽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被他牵着,困意瞬间散了。

陶太傅转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也不点破,只是捋着胡须笑了笑:“纾儿年纪尚小,听不懂这些也无妨,日后慢慢学便是。”

谢纾小脸一红,低下头不敢说话,手指悄悄勾了勾谢征的掌心。

一上午的文课结束,陶太傅离去后,李怀安也陪着两人在庭院里闲坐。他不敢提及谢家往事,只说些京中市井的趣事,讲街头耍猴的艺人,讲集市上新开的糖画摊,逗得谢纾眉眼弯弯。

“等日后局势安稳些,我便带你们出去转转,总困在这院子里,也闷得慌。”李怀安轻声道。

谢纾眼睛一亮,紧紧抱着谢征的胳膊:“阿征哥哥,我们真的可以出去吗?”

谢征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头:“会有那一天的。”

他知道李怀安的好意,也清楚对方暗中照拂的心意,只是如今他们身在魏府,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底,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日暮时分,李怀安告辞离去,走之前又悄悄往谢纾手里塞了一包蜜饯,叮嘱她好好习武。偏院重归安静,谢纾拉着谢征,蹲在院角的花台边,指着自己种下的几株雏菊:“阿征哥哥你看,它们快要开花了。”

谢征蹲下身,陪着她一起看着那点嫩绿,指尖轻轻拂过叶片。在这压抑的偏院之中,这几株小小的花草,便是为数不多的甜意。

入夜后,谢纾早早便睡熟了,蜷缩在谢征身侧,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袖。谢征却迟迟没有睡意,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可没过多久,便被噩梦猛地惊醒。

他浑身冷汗浸湿了中衣,眼前反复闪过侯府血夜的画面,母亲悬梁的白绫、父亲染血的铠甲、禁军冰冷的甲光,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脏狂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不敢发出声响,强撑着想要坐起身,可细微的颤抖还是惊动了身边的谢纾。

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清兄长满身冷汗的模样,瞬间清醒了大半,什么都没说,直接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他平日里安抚她那样。

“阿征哥哥,不怕啦,我在这里陪着你。”

谢征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脸颊埋在她柔软的发顶,汲取着这一点唯一的暖意。他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可此刻,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谢纾仰起脸,伸手摸了摸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踮起脚尖,在他眉心轻轻碰了一下,软声安慰:“我一直都在,阿征哥哥不用怕。”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相拥的兄妹身上,驱散了深夜的寒意。那些刻骨的伤痛与恐惧,在彼此的陪伴里,一点点被抚平。在这漫长的蛰伏岁月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支撑,是对方藏在心底的光,一步一步,熬过这暗无天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