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喧嚣还在撕扯着侯府的残垣,禁军翻找物件的脆响、仆役低低的啜泣、甲胄相撞的冷硬声响,混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裹在风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纾缩在乳母怀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鼻尖始终萦绕着那股刺鼻的腥气,眼前反复闪过母亲悬在白绫上的身影,还有兄长浑身僵冷、眼底死寂的模样。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乳母的衣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征被两名禁军看押在卧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望着被禁军粗暴翻动的父亲棺木,望着房梁上母亲垂落的裙摆,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刺痛,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他知道这场抄家不会就此罢休,魏严和先帝要的,从来都是谢家斩草除根。
垂花门的阴影里,魏严依旧立在原处,暗紫色的衣摆被风拂动,面容冷肃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落在谢征小小的身影上,指尖微蜷,心底早已打定了主意。
就在禁军忙着清点抄出的财物、守卫松懈的刹那,谢家老仆陈忠借着杂物堆的掩护,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他浑身沾着尘土与血渍,是方才护着府中下人时被禁军所伤,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盯着看押谢纾的空隙,又看了眼被引去呵斥仆役的禁军统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秦莽被铁链锁在庭院一侧,瞥见陈忠的动作,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位跟随谢临山多年的副将,猛地挣动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朝着禁军厉声怒骂,故意将守卫的注意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尔等构陷忠良,谢家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统领被激怒,大步上前踹在秦莽肩头,周遭禁军纷纷围拢,看押谢纾的人手瞬间空了大半。
就是此刻。
陈忠身形一矮,快步窜到廊柱下,一把拉住乳母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急促:“快带小小姐走!从西侧角门逃,晚了就没命了!”
乳母浑身一颤,低头看了眼怀里吓得脸色发白的谢纾,又望向不远处被看押的谢征,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知道主母已去,侯爷蒙冤,这两个孩子若是都落在禁军手里,定然活不成。
“小侯爷……”乳母哽咽着,舍不得丢下谢征。
“顾不上了!”陈忠急得额头冒汗,“先带小小姐出城,我没法同时带两个,目标太大,一个活一个,总比全都送命强!”
话音未落,禁军的脚步声已经往回挪动,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乳母咬碎了牙,狠狠心,抱着谢纾,跟着陈忠往西侧偏僻的角门奔去。那扇门常年落锁,是杂役进出的小道,禁军根本没派人看守。
谢纾被乳母抱着狂奔,耳边的风声盖过了庭院的喧嚣,她懵懂地回头,只看见兄长小小的身影被禁军围在中间,越来越远。
“阿征哥哥……”她小声呢喃,眼泪无声滚落,却不敢放声哭,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乳母带着她,逃离了这座满是血腥的侯府。
陈忠推开角门,确认巷外无人,当即挥手让二人先走,自己则留在后面断后,确保无人追上来。三人混着街角的流民,一路朝着京城城门狂奔,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卧房前的谢征,恰好看见妹妹消失在角门的背影,藕荷色的裙摆一闪而逝。
“纾儿!”
他猛地挣扎,想要冲过去,却被禁军死死按住肩膀,粗糙的手掌攥得他生疼。他嘶吼着妹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在谢征几乎要挣开禁军束缚的瞬间,一道冷肃的身影缓步从阴影里走出。
魏严越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谢征面前,抬手示意禁军松开手。
“放开他。”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落在谢征沾满尘土与泪痕的小脸上,没有半分亲人的温情,只有权臣对待罪孤的淡漠。
禁军不敢违抗,立刻松了手,躬身退到一旁。
谢征踉跄着站稳,仰头瞪着眼前的亲舅舅,眼底满是恨意与恐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幼兽。
魏严没有看他眼底的恨意,只是对着身后的心腹淡淡吩咐:“谢家罪孤,交由丞相府看管,带回府中,不许任何人惊扰。”
心腹躬身领命,上前一步,站在谢征身侧,并未动手强迫,只是静静等候。
魏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一眼侯府的狼藉,转身便朝着垂花门外走去。暗紫色的身影掠过满地碎瓷与血痕,没有一丝留恋。
谢征被心腹领着,跟在魏严身后,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温暖,又在一日之间化为炼狱的侯府。
朱漆大门被禁军牢牢贴上封条,昔日满是樱香与甜香的武安侯府,彻底沦为死寂的罪宅。
不过半日功夫,谢家倾覆,父母惨死。
三岁的谢纾被亲信带着连夜离京,颠沛天涯;六岁的谢征,则被亲手构陷他家的亲舅舅,带回了丞相府,沦为被看管的罪孤。
兄妹二人,一南一北,就此失散。
风卷过空荡荡的庭院,只剩下满地狼藉,与一段沉冤待雪的过往,静静留在这座血色侯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