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林晚笑容温柔,举止大方,很快就赢得了全班同学的喜欢。男生们争先恐后地跟她打招呼,女生们也主动凑上前搭话,她被人群包围着,像众星捧月般耀眼,是所有人都喜欢的美好存在。
而他所在的角落,冷清得格格不入。身旁的座位常年空着,从来没有同学愿意坐在这里,椅面上还沾着一大片没干的蓝墨水,是之前霸凌他的同学故意泼洒的,墨迹晕开在破旧的椅面,透着挥之不去的嫌弃与恶意。面前的课桌更是惨不忍睹,桌面被人用小刀密密麻麻刻满了脏话,“孤儿”“废物”“滚蛋”之类的字眼划满了整张桌子,刀痕深浅不一,像一道道伤疤,刻在桌上,也刻在他的心上,平日里他只能用课本死死盖住,不敢去看。
他坐在这样狼藉又屈辱的位置上,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和讲台上干净美好的林晚,形成了天壤之别。他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布满灰尘与伤痕的手,满心都是铺天盖地的自卑,刚刚涌起的欢喜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怯懦。他告诉自己,别妄想了,这样不堪的自己,根本不配和她有任何交集,她那么耀眼,只会和那些优秀的同学待在一起,永远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里仅剩的几个空位,让林晚自己挑选座位,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择前排采光好的位置,或是和那些热情的同学坐在一起,就连他也这样笃定。
可下一秒,林晚拿起自己的课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走来,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僵在座位上,连动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晚走到他的身旁,停下了脚步。
“请问,这里有人吗?”林晚的声音温柔轻柔,像春风拂过耳畔,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鄙夷,只有平静的询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指尖死死抠着桌沿,紧张得浑身发抖。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生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吓到她,更不敢相信,她真的要坐在这里,坐在这个满是墨水、被人嫌弃、挨着他这个“异类”的位置。
林晚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拉过椅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没干的墨水,安静地坐了下来,动作轻柔,没有一丝嫌弃。她将自己的课本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目光看向黑板,全程没有因为身旁的他、因为满是刀痕的桌子、因为肮脏的椅子有丝毫皱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好,认真听着老师讲课,仿佛坐在她身边的,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林晚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专注听课的模样,睫毛纤长,眉眼温柔,和他笔记本里写的一模一样。他彻底忘了听课,忘了身上的疼痛,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侧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身旁的林晚,眼神里满是茫然与不真实。
这一切都像一场太过美好的幻觉,是他深陷黑暗太久,臆想出来的画面。那个在雨夜里救赎他的女孩,那个他日夜思念、拼命寻找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干净温柔,没有嫌弃他的不堪,没有远离他的狼狈,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死死盯着林晚的侧脸,眼睛酸涩也不肯移开目光,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现实里那样,消失在雨幕里,再也找不到。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是她,真的是她,可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否定,这只是梦,只是你太想她了。
整节课,他都处在这样恍惚又忐忑的状态里,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橘子糖一样的清甜气息,能感受到她安静的气息,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温暖的气息,一点点包裹着他冰冷的心。
终于熬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又喧闹起来。他看着身旁收拾课本的林晚,心脏狂跳不止,纠结了无数次,犹豫了无数次,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手心全是冷汗,终于鼓起毕生所有的勇气,用沙哑干涩、带着颤抖的声音,小声开口:“你……你认识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林晚的眼睛,浑身都在紧绷着,等待着那个可能让他失望的答案。
林晚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温柔,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指了指身旁的空位,轻声说:“这里有个空位置。”
没有认可,没有否认,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的心瞬间沉了一下,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你是不是叫林挽,比如你有没有去过江边,比如你还记得那个雨夜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看着破旧的校服,看着肮脏的双手,所有的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自卑与怯懦。
就在这时,班里几个长相帅气、人缘很好的男生簇拥着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争先恐后地跟林晚搭话:“林晚,你刚转来还不熟悉学校吧,我们带你去逛逛校园啊?”“要不要去小卖部买零食,我们请客!”
周围的同学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谁都没想到,众星捧月的新同学,会选择坐在那个最不堪的孤儿身边。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戏谑与不解,让他愈发无地自容,只想赶紧躲开。
可面对那些男生热情的搭讪,林晚只是淡淡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笑容,语气平静地拒绝:“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先行离开了。”
说完,她没有丝毫停留,拿起自己的水杯,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没有再看一眼周围围拢的人群,也没有再看向身旁的他。
他一直坐在座位上,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晚的身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再也看不见。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空着的座位,椅面上的墨水依旧没干,桌上的刀痕依旧刺眼,可刚刚她坐在这里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橘子味气息,也还萦绕在鼻尖。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空位,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为什么要坐在他身边?她到底是不是那个林挽?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他了?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可他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想起现实里那场短暂的相遇,想起她温柔的话语,想起她递来的橘子糖,想起她消失在雨幕的背影,再看看梦境里这个安静疏离的林晚,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实的。或许,这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一场他渴望了太久的,虚妄的救赎。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看着身旁的空位,心底五味杂陈,有欣喜,有失落,有忐忑,有自卑,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哪怕是在梦里,他也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久久无法回神时,尖锐刺耳的上课铃声突然响起,猛地划破了教室里的喧闹,也狠狠刺穿了这场虚幻的梦境。
“叮铃铃——!”
他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梦境中抽离。
入目的不是教室的天花板,而是出租屋斑驳发黄、带着霉点的屋顶,耳边没有同学们的喧闹声,没有老师的讲课声,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楼道里偶尔传来的模糊声响。
他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趴在破旧的木桌上,脸颊压着那本写满了林挽名字的笔记本,手臂被压得发麻,浑身还残留着梦境里被霸凌后的酸痛感,心口依旧沉甸甸的,满是梦境里的慌乱与怅然。
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校园、霸凌、坐在身旁的林晚。都只是一场漫长又真实的梦。
他缓缓坐直身子,指尖再次抚过笔记本上“林挽”两个字,字迹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梦境里的欢喜与失落还清晰地留在心底,和现实的冰冷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窗外依旧漆黑一片,出租屋里依旧阴冷潮湿,催债的短信未读,明天依旧要为生计奔波,现实的黑暗,从未有过一丝改变。
只是这场梦境里,那束短暂落在他身边的光,让他心底的念想,愈发清晰而执着。
他握紧了笔,重新看向笔记本,眼底那丝微弱却坚定的光,再次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