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傻,指尖在键盘上僵滞了许久,那行字字泣血的文字,最终还是被他一字一顿地删掉了。
不是不忍,而是觉得连这份绝望的倾诉,都成了多余的矫情。网吧老板的呵斥声还在耳边回荡,油腻的嗓门里满是嫌弃,催着他赶紧把拖欠的管理费补上,不然就直接卷铺盖走人。他没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闷在墨镜后面,冷得像冰:“知道了。”
没有辩解,没有承诺,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驱散了网吧里的昏暗,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方向和奔赴,只有他,像一粒被世界遗弃的尘埃,漫无目的地走出网吧,迎着微凉的秋风,一步步挪回那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
冰袖被风吹得紧紧贴在手腕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那些藏在下面的疤痕,像是永远醒着的提醒,提醒着他过往的痛苦,也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梦有多荒唐可笑。他抬手摸了摸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冰凉,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也掐灭了心底最后一点转瞬即逝的光亮。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一条接着一条的催债短信,语气从最初的威胁变成了恶毒的咒骂,附带的彩信里,是被涂鸦得面目全非的他的照片;还有家人发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是戳心的指责,说他天生晦气,说他拖累全家,说他不如死了干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他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只是任由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就像他早已麻木的人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回到出租屋,他径直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在墙角,摘下墨镜,终于露出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彻底的荒芜与死寂,刚才梦里她温柔的眉眼、温热的奶茶、挡在他身前的瘦小身影,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越是清晰,就越是刺骨的嘲讽。
他想起梦里自己扔掉美工刀的决绝,想起那份对未来的期盼,想起她说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悲凉的笑。他缓缓起身,翻出抽屉最深处的美工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自我放逐的念头,再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指尖微微用力,冰袖下的肌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温热的触感慢慢浸透布料,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就那样坐在墙角,直到天色大亮,才随意扯了张纸巾按住伤口,重新戴上墨镜和冰袖,把所有痕迹再次藏得严严实实。肚子传来阵阵饥饿感,他翻遍整个出租屋,只找到半包快要过期的方便面,连热水都没有,就着冷水干嚼起来,粗糙的面饼刮得喉咙生疼,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他还是出门了,不是为了撑下去,而是无处可去。一整天,他都在街头游荡,搬货、跑腿、发传单,能做的零工都试了一遍,可赚来的钱,连债主一天的利息都不够。傍晚时分,他蹲在天桥下,看着远处万家灯火,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都藏着他从未拥有过的人间烟火。
手机再次震动,是债主的电话,他接起,还没等对方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邻居的声音,语气急促又嫌弃:“你快回来吧,你家里人把你东西都扔出来了,说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耳边嗡嗡作响,连邻居后续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挂了电话,他坐在原地,愣了很久,最后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沙哑,混着秋风,显得格外凄厉。
原来,连最后所谓的“家”,都彻底没了。
他慢慢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江边。晚风卷着江水的寒气,吹得他浑身发颤,冰袖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却毫无知觉。他看着翻涌的江水,脑海里又浮现出梦里的场景——她站在网吧里,高马尾甩动,眉眼弯弯,递来一杯热奶茶,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多可笑啊。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手腕上的疤痕,那些深浅交错的印记,是他痛苦的证明,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枷锁。手机屏幕暗着,催债的消息、家人的指责和偏心、同学的看不起,冷漠,全都成了压垮他的稻草。
他想起梦里自己扔掉美工刀,以为能迎来光明,可现实是,光明从未来过,黑暗只会将他越裹越紧
江风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墨镜滑落在额前,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没有再去扶墨镜,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水,心里没有波澜,没有痛苦,也没有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
梦里的她,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可梦醒后,才发现那光从未属于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