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晚上,柳姨娘把我们六个叫到了正厅里。
这是正式出征前的最后一场会。正厅里的灯点得比平时亮,蜡烛的光映在紫檀木的屏风上,把岁寒三友的图案照得纤毫毕现。柳姨娘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是捧着,像是在取暖。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我们六个一字排开,站在正厅中间,垂手而立。
柳姨娘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慢慢地滑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我们一个一个地串起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你们要跟我进宫。这之前,你们学的规矩、练的礼仪,都很重要。但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不是规矩。”
她顿了顿,把茶盏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我要跟你们说说,重阳节的皇家宴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偏房里安静极了。我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想漏掉。
“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皇上会在御花园设宴,款待皇后娘娘、后宫妃嫔、还有各王府的王妃和侧妃。”柳姨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她早就烂熟于心的故事。
“今年的宴会,设在了御花园的万春亭。万春亭建在一座小山上,登高望远,刚好应了重阳登高的习俗。从万春亭往南看,能看到整个御花园的景色,层层叠叠的宫殿,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往北看,是万岁山,山上种满了枫树,这个季节正是枫叶红的时候,远远望去像一片火烧云。”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金瓦红墙,层林尽染,美得不真实。
“宴会上,会有几件事。”柳姨娘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赏菊。宫里有个规矩,每年重阳节,各王府和公侯伯府都会献上自家最好的菊花,摆在御花园里,供皇后娘娘赏玩。谁家的花开得好,谁家的花名贵,都看在皇后娘娘眼里。所以明天你们要记住,咱们浣花苑的那几盆墨菊和金丝菊,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你们要看好,不要被人碰坏了,更不要被人调了包。”
李嬷嬷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会派专人看管。你们几个的主要任务不是看花,是伺候席面。”
柳姨娘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二,饮菊花酒。这是重阳节的老规矩了,喝了菊花酒,祛病消灾,延年益寿。到时候会有宫女给每个席位上酒,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席间巡视,看到谁的酒杯空了,要及时添上。但要注意,不能添得太满,八分满就够了。添得太满了,客人拿起来不方便;添得太少了,显得咱们小气。”
我默默地在心里记下——八分满。
“第三,吃重阳糕。这个你们都知道,咱们府里做了几大笼,明天要带进宫里。重阳糕不是随便吃的,皇后娘娘会先动第一筷,然后大家才能动。你们要注意看,皇后娘娘动了,你们就要提醒自己伺候的主子也动。不能抢在皇后娘娘前面,那是大不敬。”
春草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意思是“你记住了吗”。我用小指勾了勾她的手,算是回答。
“第四,”柳姨娘的声音低了一些,表情也认真了几分,“登高赋诗。这是皇家宴会的压轴环节。到时候,皇上可能会带头赋诗一首,然后皇后娘娘和妃嫔们跟着和,各王府的王妃和侧妃们也要献诗。诗写得好不好另说,但场面上的礼数不能错。”
我听到“赋诗”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诗?这个时代的诗?我倒是背过不少唐诗宋词,但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东西,拿出来会不会被人当成妖怪?
“你们不用赋诗,”柳姨娘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微微笑了一下,“你们只管伺候好席面就行。赋诗是主子们的事,跟你们无关。但有一点——如果有人跟你们说话,问你们话,你们要听懂,要会答。答不出来的,就低头说‘奴婢愚钝’,别傻站着。”
“是。”我们齐声应道。
柳姨娘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月光照在菊花的影子上,晃来晃去的,像水面上的波纹。
“明天是个大日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们。明天好好表现,回来人人有赏。”
我们再次应声。
但我注意到,她说“回来人人有赏”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在采蓝身上停了一下,又在素云身上停了一下。
好像不是在看我。
不,她看了。只是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那目光里有话。但我读不懂。
散了会,我们鱼贯而出。春草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我知道她心里紧张,但没有点破。
走到回廊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尖的,脆脆的,像一把小刀子在秋夜里划了一下。
“哟,这不是咱们浣花苑的大红人吗?也被选上了吧~”
我和春草同时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柳芯从月亮门后面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两朵小小的绢花,在这昏暗的月光里,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看。但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斤柠檬,酸得整个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柳姐姐好。”我屈了屈膝,语气还是那副乖巧温驯的样子,“这么晚了,姐姐怎么还在浣花苑?明天不是要进宫吗?不用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咯噔了一下——她刚才说什么?“也”?她也被选上了?我看了春草一眼,春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
柳芯冷笑了一声:“你消息倒灵通。怎么,你以为就你们浣花苑有资格进宫?我们听雨轩的丫鬟,哪一个不比你们强?我告诉你丘英,这次进宫可不是在你那巴掌大的浣花苑里端茶倒水,宫里头的规矩大着呢,你这种——”
“这种什么样?”我歪着头,笑容不变,“柳姐姐,您慢慢说,不着急。”
柳芯被我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下巴抬得更高了:“你这种从穷乡僻壤来的乡下丫头,到了宫里可别丢了燕王府的脸!”
“柳姐姐说的是。”我点头如捣蒜,“姐姐出身高贵、见识广博,到时候在宫里,还望姐姐多提携提携奴婢。姐姐要是看见奴婢哪儿做得不对,千万要指出来,奴婢一定改。”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但我知道柳芯不会信——她大概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过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果然,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骂我,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想帮她说话又不敢,只能低头站着装死。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柳芯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拔高了半度,“丘英,你别以为你嘴皮子利索就了不起,咱们走着瞧!明天进宫,看谁才是主子的脸面!”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回廊的地砖咚咚响,像是恨不得把脚底下的东西都踩碎。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然后慢慢地把笑容收了回来。
“她也被选上了?”春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听她那口气,”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应该是。”
春草皱了皱眉:“那明天……岂不是又要跟她碰上了?”
“碰上就碰上呗。”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我不是怕她吃了你,”春草看了我一眼,“我是怕你把她气死,到时候听雨轩来找你算账。”
我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春草脸上捏了一把:“春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春草打掉我的手,白了我一眼,转身往厢房走。
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月光下。回廊两边的菊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上凝着细细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银子洒了一地。
“春草。”我说。
“嗯?”
“明天进宫,你紧不紧张?”
春草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我也有点。”我老实承认。
然后我们又不说话了,只是并肩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说:“春草,你说柳姨娘为什么能被批准去参加皇家宴会?她一个妾……”
“嘘——”春草伸手捂住我的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松开,低声说,“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我点了点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生了根。
一个妾室,被正妃批准去参加皇家宴会,这不是一件寻常事。要么是王妃大度,要么是柳姨娘有手段,要么——是有人在下一盘棋,而柳姨娘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会太简单。
回到房里,秋月和采蓝已经睡了。我和春草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吹了灯,各自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明天。
明天就要进宫了。走进那座城墙高耸的、我从未见过的、只在历史和小说里出现过的皇宫。去见那些只在话本和戏文里听说过的贵人。去参加一场真正的皇家宴会。
柳芯说得对,宫里的规矩大,场面大,风险也大。
但我丘英从来不怕大场面。
我翻了个身,侧过去看春草。她面朝墙壁,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春草,”我小声叫她。
她没应。
“明天咱们互相照应。”
她的被子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什么时候起,穿什么衣裳,带什么东西,到了宫里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一样一样地过,像在脑海里排演一出戏。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粉的,开满了整个天空,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上、手心里。
我伸手去接,花瓣落在掌心的那一刻,化成了细细的、金黄色的光,像萤火虫一样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