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
管事的嬷嬷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各就各位。
我从偏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道菜——清蒸鲈鱼,鱼身上覆着火腿丝和姜丝,浇了豉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盘子是青花的,鱼盘很大,托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得用两只手才能端稳。
我低着头,迈着小碎步,沿着铺了红毡的通道往前走。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女眷们说说笑笑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群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偶尔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清脆得像是谁打碎了一面镜子。
我不敢抬头,但我用余光在看。
红毡通道的两侧,是一张张铺了白色桌布的圆桌。桌上摆着银器、瓷器、鲜花,烛台上点着蜡烛,烛光映在银器上,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鲜花的香气、脂粉的香气,还有蜡烛燃烧时淡淡的烟味。
我走到东边第一张桌子前,停下。
“清蒸鲈鱼——”我报了菜名,声音不大不小,恭恭敬敬的,然后把托盘微微倾斜,将盘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面上。
退后三步。转身。走。
一气呵成。
我端着空托盘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飞速地记录刚才余光扫到的信息。
东边第一张桌子——坐的是几位年轻的女子,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府里的姨娘。其中一位穿着水红色的褙子,生得明艳照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有几分姿色。另一位穿鹅黄色的,看着年纪小一些,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附和着笑笑。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我只隐约听见了几句——“王妃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可不是嘛,那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王侧妃怎么还没来?”“听说身子不爽,不知道来不来了”。
身子不爽?王侧妃?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偏房,放下空托盘,端起下一道菜。
第二道菜是红烧蹄髈,比鲈鱼还沉。我端着它走出去的时候,通道上的人多了一些——有几个其他院的丫鬟也在传菜,大家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微微侧身,彼此避让着,谁也不看谁。
第二张桌子。坐的是几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穿着暗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头面,通身的贵气。应该是王府里的亲戚或者年长的妾室。其中一个圆脸的妇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王妃娘娘操持这么大的宴会,辛苦得很。我们这些做姨娘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安生生地坐着,不给王妃添乱就是了。”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我放下菜,退下,转身往回走。
第三道菜。第四道菜。第五道菜。
我像一架运转精密的机器,一趟一趟地往返于偏房和宴席之间。每一趟都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重复,重复,再重复。枯燥得要命,但我不能有丝毫懈怠。
因为每一次往返,我都能多看到一些东西,多听到一些东西。
第五趟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王妃娘娘到——”
通传的声音从厅堂的入口处传来,带着一种拉长的、悠扬的调子,像戏台上念白一样。
原本嘈杂的燕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正端着菜走在通道上,听到这个声音,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不能停,不能看,不能有任何异常的反应。我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但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轻盈的、有沉稳的、有细碎的,像一支看不见的乐队,从厅堂的入口处缓缓地移动过来。
“王妃娘娘金安。”女眷们纷纷起身行礼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竹林。
“都起来吧,中秋家宴,不必多礼。”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一潭深水被微风吹动,泛起的涟漪不大,但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它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是尖锐的,不是柔媚的,而是稳的。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这是燕王正妃的声音。
我没有抬头。我不能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是浓烈的花香,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松木又像檀香的味道,清冽而沉静。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敲在编钟上,每一个音都准得无可挑剔。
我不敢用余光去看她。因为她在移动,我的余光如果跟着她动,很容易被发现。我只能等,等她坐下来,等我的下一次传菜,再找机会。
王妃入座之后,厅堂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之前那种散漫的、三三两两闲聊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恭敬。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每句话都在嘴里转了三圈才敢吐出来。
我端着第六道菜走出去的时候,王妃已经坐定了。
她坐在主位上——那是一张比其他的椅子都要宽大一些、高一些的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一块深紫色的锦缎,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她坐在那张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姿态端庄得像庙里的菩萨。
我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袖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深褐色的貂毛。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正中间是一支衔珠的金凤,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她的脸——我只看了一眼,不敢多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她的五官不是顶精致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那种贵气不是靠衣裳和首饰堆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十几年的教养和身份养成的、刻进骨髓的东西。
她的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保养得极好,白净细腻,几乎没有皱纹。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脂粉遮不住的。是疲惫?是沉稳?是某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淡然?
我说不准。我只知道,那双眼睛如果看过来,我一定什么都藏不住。
所以我没再看。
我把菜放在桌上,退后,转身,走。
走出好几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了。
——
王妃之后,王侧妃也到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我没有亲眼看见王侧妃进场。那时候我正在偏房端菜,只听见通传的声音响起来:“王侧妃到——”
那声音比王妃入场时略低一些,但同样庄重。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我从偏房的门帘缝隙里往外瞟了一眼——一个身着宝蓝色褙子的女子款款走进来,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仅次于王妃。她的面容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她向王妃行了礼,王妃微微颔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是侧妃该坐的位置。王侧妃从容落座,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或谦让。
又过了一阵,通传声再次响起:“柳姨娘到——方姨娘到——周姨娘到——”
这次来的人多。柳姨娘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上面绣着折枝梅花,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路的时候珠串子哗啦哗啦地响,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深秋里的红梅,明艳而夺目。
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有姨娘的体面,又不至于压过王妃和王侧妃的风头。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先向王妃行了礼,又向王侧妃行了礼,然后才坐下。王妃微微颔首,王侧妃也点了点头,几个人之间的互动看起来客气而融洽,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柳姨娘的位置,在侧妃的下首,与方姨娘、周姨娘等妾室坐在一起。她的椅子比王侧妃的矮了一截——不是肉眼能轻易分辨出来的高度差,但就是矮了那么一截。
不知道是规矩如此,还是她自己选的。
如果是她自己选的,那这个人——真的太能忍了。
——
宴席开始了。
菜品一道一道地上,酒水一轮一轮地斟。女眷们的谈话从最初的拘谨渐渐变得松弛了一些,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说笑,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我端着托盘一趟一趟地穿梭在席间,像一条在河底游动的鱼——看得见水面上的光影,听得到水面上的声音,但我自己始终沉在水底,不冒头,不出声。
我听见了方姨娘的声音。她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和她之前在花厅跟柳姨娘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听见了周姨娘的声音。她说话很少,偶尔附和几句,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打扰到谁似的。我趁放菜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眼——她坐在方姨娘的下首,穿着一件豆绿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在一群珠翠环绕的女眷中显得有些朴素。
我还听见了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姨娘的说话声。她们聊的无非是衣裳料子、首饰款式、谁家的小姐定了亲、谁家的夫人添了孙子——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